第1章 入魔

天限内外,分以流沙。

经带西极,颓唐委蛇。

注于黑水,永溺余波。

—流沙诗

入魔与种情根有着一样的道理,正所谓“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入魔则是“一念之差”不知从何而起,而入魔之心已远矣!慧定小和尚已在流沙中入魔三日,此时的他早已忘记了僧人要定心定气、念经出魔的本分,取而代之的是他躺在流沙之中笃定地当着一只安静的野兽—他在想、在问、在看,只是这一切行动都冲不破魔怔的控制!

“我的头顶明明是乌云密布,丝毫没有日照的一线之地,我怎会这般烘热?”

“怎么又下起雪来了?”他脚边、手边的沙地开始在流淌中变得又冷又硬又黑,他顺手想要抓一把润沙降降胸口的火气。

“怎么它又是烘热的了?”他竟将沙子塞进嘴里,咕哝道。随即,他将沙子一口吹出,沙子连同他所谓的“烘热的黑霜”一吹即散,化为乌有,但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弟慧善小和尚!慧善小和尚此时正在大火焚烧的般若寺中,他盘腿坐在大殿里任由熊熊烈火将他吞噬,最终化为了一堆枯骨。此时谁更烘热?

“好冷……好冷……我怎会冷了这么久……”此时的慧定小和尚又确准了自己始终在受寒冷风沙的侵扰,而不是热浪!风沙的凛冽可以让他不停地打着寒颤!一个寒颤、一个喷嚏并没有真的叫醒他,而是让他看到了早就去当武僧的慧剑大师兄!在般若寺的山门前,官兵已经将整个佛寺团团围住,众武僧杀出重围之际,被官兵数刀乱砍下的慧剑大师兄等众僧的鲜血早已先行流淌出了山门,竟一路跟到了这里!

慧定小和尚竟也条件反射,感到了无法忍受的疼痛,他只得抬起自己的胳膊,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见的是没有皮的血肉之躯:“我身上的皮去哪了!这妖风竟刮掉了我一层皮!”撕心裂肺的痛感使他叫喊了出来,此时谁更疼痛?

就这样,慧定小和尚在叫喊中失去了意识……

流沙上的天没有变,但流沙之外是一柱香接着一柱香的烧完,慧定小和尚在努力醒来—终于,他醒了—入魔不醒即是天堂,入魔醒来仍在地狱!慧定小和尚不再烘热,也不再痛了,他还能从流沙中站起来,可他开始口渴难耐,险些用指甲抓破自己的喉咙!

“水…水…我要找水去…找水去…找水去!”在这里,他想要找什么就能找到什么的。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又无水草的流沙中果真出现了一片果子林,他已没有了人的疑惑,自然是不顾一切趟过眼前的流沙,冲向果子林!

“这是什么果子?怎生得如此之黑?”慧定小和尚的这番问只是做做样子。

“不管了,解渴要紧!”这才是他的心里话。他正要吃下这个果子时,突然听见了师父的声音:“慧定,你为何如此心神不定,你这样如何修得大乘佛法!”

这个声音来得蹊跷,但慧定小和尚却因为师父的话当真不敢吃这些果子了,他只能“望果止渴”。不一会儿的一个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救他的声音,因为慧定小和尚越压制口渴,越不去看果子,越不去想果子,这口渴之感反而逐渐减淡,不用多久它竟然消失了。正当他要向林子外走去时,他又开始饥饿难耐了!饥饿显然不比干渴更折磨人,但他却看向了那些已经努力不去想要吃的果子—此时师父的声音是否还再出现过,若出现又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现在,我们只知慧定小和尚最终还是吃了一颗果子—吃了果子的他的确是不渴了,也不饿了,但是林子外的流沙和林子里的果子开始了变化,慧定小和尚呆呆地看着它们走向黯淡、走向融化、走向消失……他浑然感觉不到这蹊跷!

一颗果子带他来到一条枯径之上,此时已是夜深。这条枯径上别无他物,只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打更声—鼕!鼕!鼕!……

“原来此时是一更天了。”慧定小和尚心想。

鼕鼕!鼕鼕!鼕鼕!……

“怎么已是二更天了?”慧定小和尚心中略有疑惑:“我腹中空空,怎会走得如此快!”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三更天……赶紧找人家来留宿!”慧定小和尚终究是不敢定下心来想想此时到底是几更天,只一心寻一处人家留宿!他走得越急,就越是走不出这黑夜,他走得越来越冷,天似乎也是越来越黑,他那入了魔的心更是越来越孤独。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这杀千刀的打更人,到底是躲在何处!有种的出来!”此时的慧定小和尚早已忘了出家人不可口出狂言嗔语:“躲在这阴暗角落里催人命,真是恼人的很!”

慧定小和尚如此一骂,果真就骂断了打更声,还将天骂得亮了些许。他只顾着高兴自己这一吆喝的力道,哪里知道—自己这柔弱小命马上就要被催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