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设计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希瑶坐在长桌末端,手指紧紧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关节泛白。对面坐着设计部总监、市场部经理,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高管,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身后投影幕布上的设计稿。
“希设计师,”设计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情绪,“请解释一下第三系列的主色调选择。市场部的数据显示,这种灰蓝色在上一季的销售反馈中并不理想。”
希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个色调是为了呼应小说中‘雨夜逃亡’的章节氛围。女主角在雨夜中失去一切,但这种灰蓝中带着一丝银光的颜色,象征着她内心深处尚未熄灭的希望——”
“小说是小说,市场是市场。”市场部经理打断她,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报告,“我们需要的是能转化成销售额的设计,不是文学解读。”
希瑶感觉喉咙发紧,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会议室的白炽灯太亮,空调太冷,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警钟。
“我……我认为艺术和商业可以找到平衡点。”她艰难地说,感觉到后背开始冒冷汗。
“平衡点?”另一位高管挑眉,“希设计师,顾氏投资这个IP是为了盈利,不是为了做慈善。如果连基础的市场规律都不遵循,我们很难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话说得太重了。希瑶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即将淹没她的呼吸。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纷纷站起身。
“顾总。”
“小顾总怎么来了?”
顾谭杰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得不像个还在读大二的学生。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希瑶身上。
希瑶也在看他。两年不见,他长高了些,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熟的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清澈,直接,此刻正带着明显的关切看着她。
顾谭杰走进会议室,把文件放在桌上:“刚好路过,听说设计部在开《暗影之刃》的服装方案评审会,就进来听听。继续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设计总监已经紧张地擦了擦汗:“小顾总请坐,我们正在讨论第三系列的主色调问题……”
“我听到了。”顾谭杰在空着的主位坐下,目光转向投影幕布,“灰蓝色配银光,挺特别的。有什么数据支持这个颜色不行吗?”
市场部经理赶紧说:“上一季我们推过类似色系,销售同比下跌了15%。”
“那是上一季,这是新IP。”顾谭杰语气平淡,“读者群体和我们的常规客群重叠度只有40%,用旧数据预测新市场,科学吗?”
会议室安静了。
希瑶怔怔地看着顾谭杰。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中要害。那个两年前在图书馆里会因为她一句“这道题怎么做”就脸红半天的大男孩,现在居然能这样游刃有余地应对一群高管。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谭杰主导了会议。他没有偏袒希瑶,而是从市场、品牌、IP价值多个角度分析,提出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数据或逻辑为希瑶的设计找到支撑点。
会议结束时,方案有条件的通过了——需要希瑶在一周内补充更详细的市场分析报告。
散会后,高管们陆续离开。希瑶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感觉浑身虚脱。焦虑的高峰过去了,留下的是精疲力尽和隐隐发作的头痛。
“希瑶。”
她抬起头,看到顾谭杰还站在会议室门口,似乎在等她。
“顾总,”她下意识用工作称呼,“还有什么事吗?”
顾谭杰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没纠正:“你脸色不好,需要休息一下吗?”
“没事,就是有点累。”希瑶勉强笑了笑,“谢谢您刚才在会上……”
“叫我谭杰就好。”顾谭杰打断她,语气有点硬,“或者,像以前一样,叫学长也行。”
希瑶愣住了。以前?他还记得以前?
顾谭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私下场合不用那么正式。你……要回办公室吗?”
“嗯,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我正好要去设计部那边,一起吧。”
这明显是借口——总裁办公室和设计部根本不在同一层。但希瑶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希瑶刻意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低头看着地面。顾谭杰也沉默着,只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她。
快到设计部门口时,顾谭杰突然停下脚步:“你等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希瑶一脸茫然。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纸杯上还冒着热气。
“给你。”他把咖啡递过来,语气有点生硬,“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对吧?”
希瑶惊讶地看着他。他还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
“谢谢……”她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烫得她差点松手——这温度至少有85度,根本没法立刻喝。
顾谭杰显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看她接过咖啡,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表情明显放松了些:“那……你忙,我先走了。”
“等等,”希瑶叫住他,“顾总——谭杰,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评审会?”
顾谭杰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项目进度表我每周都看。”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脚步快得有点狼狈。
希瑶看着手里的滚烫咖啡,又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
下午四点半,希瑶正在电脑前修改设计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顾谭杰又站在门口,手里又端着一杯咖啡。
希瑶:“……”
“刚才那杯应该凉了吧。”顾谭杰走进来,把新咖啡放在她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拿起她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旧咖啡,“这杯是热的。”
希瑶看着那杯新咖啡,又看看被顾谭杰拿走的旧咖啡——那杯她因为太烫只抿了一小口,现在温度刚好。
“其实刚才那杯……”她试图解释。
“工作辛苦了。”顾谭杰打断她,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关心,“注意休息,别太累。”
说完又走了,依然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希瑶拿起新咖啡,小心地尝了一口——这次是拿铁,全糖,甜得发腻。她不爱喝甜咖啡,两年前和顾谭杰一起去图书馆时,她明明说过好几次“我只喝苦的要死的美式”。
他忘了。
这个认知让希瑶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两年了,人家凭什么记得你的咖啡口味?能记得你这个人就不错了。
她摇摇头,把甜腻的拿铁放到一边,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设计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希瑶还在加班,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她吞了片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敲门声再次响起。
希瑶睁开眼,果然又是顾谭杰。这次他手里没端咖啡,而是提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他问,眉头紧锁。
“还有一点就弄完了。”希瑶坐直身体,“顾总有什么事吗?”
顾谭杰走进来,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刚才那杯拿铁太甜了,你不喜欢对吧?这杯是美式,半糖。”
希瑶看着桌上第三杯咖啡,突然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笑出来了——虽然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顾谭杰看到她的笑容,愣住了。
“你笑了。”他说,语气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希瑶赶紧收敛表情:“抱歉,我只是……”
“不用抱歉。”顾谭杰认真地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这话说得太直白,两人都沉默了。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却又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悄悄流动。
最后还是顾谭杰先开口,他指了指咖啡:“这个……温度应该刚好。我特意让咖啡师放了五分钟才盖盖子。”
希瑶拿起咖啡,杯壁是温热的,不烫手。她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适中,苦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甘甜。
“好喝。”她轻声说。
顾谭杰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但他很快又板起脸,恢复那副严肃的样子:“那就好。你……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马上就好了。”希瑶说,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的咖啡。三次。”
顾谭杰的耳朵尖红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说:“那个……如果你在会议上觉得压力大,或者有人说话太重,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是项目负责人,有责任确保合作环境健康。”
希瑶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好。”她说。
顾谭杰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希瑶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设计的灰蓝色长裙,突然觉得,这个颜色真的很好看。
像雨夜,但天快亮了。
与此同时,海城的夜戏刚刚开拍。
伶雨娜站在监视器旁,看顾谭轩拍一场雨中打戏。人工雨幕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和美感。
“卡!很好!”导演喊停。
顾谭轩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朝伶雨娜走来。他身上湿透了,戏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线条。
“怎么样,伶老师?”他问,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这场戏的‘绝望感’,够不够你小说里写的那个程度?”
伶雨娜别开视线:“顾先生演得很好。”
“只是很好?”顾谭轩挑眉,突然压低声音,“那我得再努力点,争取个‘非常好’。”
这时,伶雨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希瑶发来的消息:“雨娜,方案通过了。还有……我见到他了。他给我买了三次咖啡,第三次终于买对了。”
伶雨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扬起。
“笑什么?”顾谭轩凑过来想看。
伶雨娜迅速按灭屏幕:“没什么。顾先生快去换衣服吧,小心感冒。”
顾谭轩看着她,突然说:“你关心我?”
“这是基本礼貌。”伶雨娜面无表情。
“那我就当是关心了。”顾谭轩笑了,转身朝化妆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有场感情戏,关于角色心理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下戏后,能请你吃个夜宵,聊聊剧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很正当。
伶雨娜沉默了几秒:“如果是为了工作。”
“当然是为了工作。”顾谭轩说得一本正经,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雨还在下,海城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光晕。两个城市,两段刚刚重新开始的交集,在这个夜晚,都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