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剧组的化妆间已经灯火通明。
伶雨娜提早到了半小时。她习惯在正式开工前整理当天的拍摄要点,尤其是那些需要她作为原作者和武术顾问参与的戏份。坐在角落的位置,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天希瑶发来的设计稿,她打算在服装组来之前再熟悉一遍细节。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几个工作人员鱼贯而入,随后是主演们。顾谭轩走进来时,视线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伶雨娜身上。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戏服,长发束起,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妆容修饰过的眉眼更显英挺。这造型与他平日里的现代装束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江湖侠客的疏离感。但当他看到伶雨娜时,那种疏离感瞬间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伶雨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继续盯着屏幕。
顾谭轩在她斜对面的化妆台前坐下,化妆师立刻上前开始补妆。透过镜子的反射,他能清楚地看到伶雨娜的侧脸——她今天扎了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耳边,专注时微微蹙眉,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顾老师,眼睛稍微闭一下,我给您补眼妆。”化妆师轻声提醒。
顾谭轩收回视线,闭上眼,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角落里传来的任何动静。
几分钟后,伶雨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低但清晰:“导演,关于今天第三场戏的动作设计,我有些新想法……对,我觉得女主角在被迫反杀时,不应该用标准的擒拿手,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像野兽本能的撕咬式动作……好,一会儿现场见。”
挂断电话,她合上电脑,站起身准备离开化妆间。
“伶老师。”顾谭轩突然开口。
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眼色,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伶雨娜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平静:“顾先生有事?”
这个称呼让顾谭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从伶雨娜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听说你今天要参与第三场戏的动作设计?”顾谭轩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那场戏我也有份,想提前了解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伶雨娜点点头:“是,我会在现场和刘师傅一起调整。顾老师如果对动作有什么想法或限制,可以提前沟通。”
“我没什么限制,”顾谭轩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就是好奇你会怎么设计。毕竟你是原作者,最懂角色。”
伶雨娜迎上他的目光:“我会从角色心理出发设计动作。这场戏是女主角第一次被迫杀人,她的反应应该是混乱、恐惧、然后爆发的,而不是冷静利落的武术表演。”
“有道理。”顾谭轩点头,“那一会儿现场见。”
“现场见。”伶雨娜说完,转身离开化妆间,没有多余一秒的停留。
门在她身后关上。化妆间里重新响起吹风机和聊天的声音,但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顾谭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拒人千里?他倒要看看,她能拒绝到什么时候。
上午的拍摄在影视城东区的仿古街进行。这场戏是女主角被追杀至绝境,在巷战中被迫反杀的情节。武术指导刘师傅已经带着武行们布置好了场景,垫子、威亚、道具武器一应俱全。
导演喊了休息,伶雨娜立刻上前和刘师傅讨论起来。她手里拿着剧本,边比划边解释:“刘师傅,我觉得这里女主角被逼到墙角时,她的反应不应该是标准的格挡反击,而是应该先蜷缩、躲避,像受惊的动物一样……”
刘师傅是经验丰富的老武指,起初对伶雨娜这个“外行”的指手画脚有些不以为然,但几次合作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女孩对角色的理解确实深刻。他摸着下巴思考:“你是说,动作要更‘脏’一点?不那么规范?”
“对!”伶雨娜眼睛一亮,“她这时候还没受过正规训练,所有的反应都是求生本能。所以动作可能不好看,但要有力量感和真实感。”
两人讨论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顾谭轩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这个反杀动作怎么设计?”刘师傅问。
伶雨娜想了想,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道具短棍——那是等下要用的武器之一。她握住短棍,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冷静理智的作者,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她示范了一个动作:先是狼狈地后退,背靠墙壁,眼神惊恐,然后当“敌人”扑上来时,她没有用标准的击打技巧,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住短棍,胡乱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捅刺,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爆发力。
做完示范,她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师傅眼睛亮了:“这个好!有那味儿了!来,武行兄弟,咱们按伶老师说的试一遍!”
几个武行上前,开始排练新设计的动作。伶雨娜在一旁仔细看着,时不时上前调整细节:“手再抖一点……对,眼神要恐惧,不要狠……最后那一下,要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没注意到顾谭轩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很有感染力。”他突然说。
伶雨娜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顾谭轩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他今天的戏服是深色的,衬得肤色更白,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谢谢。”她简短回应,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顾先生怎么没去休息?下一场才轮到您的戏份。”
“来看看学习。”顾谭轩说得理所当然,“毕竟这场戏我也在,得知道女主角会怎么‘杀’我。”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伶雨娜没笑,只是点了点头:“那您看着,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说完,她又转向刘师傅那边,继续指导动作。
顾谭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古街的屋檐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得利落,侧脸专注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的薄茧,还有手腕上一道很浅的伤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疤痕很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顾老师?”
顾谭轩回过神,发现伶雨娜不知何时又转回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您刚才说有什么问题?”她问。
顾谭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示范的时候,感情很投入。”
伶雨娜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工作需要而已。”
“只是工作吗?”顾谭轩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刚才那个眼神,可不像是演出来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伶雨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戏服面料特有的气味。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冷静:“顾先生想多了。我只是在尽一个作者的职责,确保角色行为符合设定。”
“是吗?”顾谭轩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可我总觉得,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不只是‘作者对作品’那么简单。有些东西,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演不出来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伶雨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顾先生说笑了。写小说的人,靠的是想象力和观察力,不一定非要亲身经历。”
“那你的观察力一定很好。”顾谭轩继续,“好到能想象出被逼到绝境时的那种绝望,能想象出第一次杀人时的那种混乱和恐惧。”
伶雨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直视顾谭轩的眼睛:“顾先生今天似乎对我的创作过程特别感兴趣?”
“我对你感兴趣。”顾谭轩直白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围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好经过,听到这话,脚步都顿了一下,投来好奇的目光。
伶雨娜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害羞或惊喜,而是一种明显的、拒人千里的冷淡:“顾先生,我们在工作场合,讨论工作就好。”
“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顾谭轩挑眉,“而且,我想了解合作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您已经了解得够多了。”伶雨娜说完,转身要走。
“伶雨娜。”顾谭轩叫住她,这次没再用“伶老师”这个称呼。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昨晚的汤,好喝吗?”他问,语气突然轻松下来,像在聊天气。
伶雨娜转过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个清洗干净的白瓷罐,递过去:“谢谢顾先生关心,汤喝完了,瓷罐还您。”
顾谭轩接过瓷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伶雨娜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不客气。”顾谭轩拿着瓷盅,嘴角勾起一个笑,“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做。”
“不用麻烦了。”伶雨娜立刻说,“酒店厨房的汤就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酒店厨房做的?”顾谭轩突然问。
伶雨娜愣了一下。
顾谭轩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得逞的亮光:“我昨晚说的是‘酒店厨房做的’,但你今天特意强调‘酒店厨房的汤就很不错’,像是……在暗示什么?”
伶雨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确实怀疑那汤不是酒店做的,但没想到会被顾谭轩抓住话柄。
“我只是随口一说。”她保持镇定,“顾先生想多了。”
“也许吧。”顾谭轩没再追问,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瓷罐,“不过下次,我可以亲自下厨。我最近对煲汤挺感兴趣的。”
“顾先生的时间宝贵,不必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伶雨娜说完,这次真的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顾谭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一旁的林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轩哥,您这是……?”
“有趣。”顾谭轩吐出两个字,眼神还追随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她越躲,我越想靠近。”
林浩心里哀嚎一声,面上却只能赔笑:“轩哥,导演喊您了,下一场戏要准备了。”
“知道了。”顾谭轩把瓷罐递给林浩,“收好。以后用得着。”
“啊?还煲啊?”林浩脱口而出。
顾谭轩瞥他一眼:“有问题?”
“没、没问题!”林浩赶紧抱紧瓷罐,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保证保管妥当!”
另一边,伶雨娜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才松了口气。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心跳却还没完全平复。
顾谭轩今天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让她无法再装傻。那种直白的兴趣和接近,让她既困惑又警惕。
她不是没被人追过,但像顾谭轩这样身份的人,用这种方式,还是第一次。更重要的是,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喜欢或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探寻。
他在探寻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大少爷探究的?
伶雨娜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那道疤。那道疤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是她十五岁时留下的。那时候她还在孤儿院,为了保护一个被欺负的孩子,和几个大孩子打了一架,被碎玻璃划伤了。
后来她被收养,接受了系统的训练,那道疤也就成了过去的一部分。但她始终记得那种感觉——被逼到绝境时,身体里爆发出的一种原始力量。
顾谭轩说得对,她对那个角色的理解,确实不只是作者的想象。但她永远不会承认。
手机震动起来,是希瑶发来的消息:“雨娜,设计稿会议定在下午三点,视频链接发你了。紧张……”
伶雨娜深吸一口气,回复:“别紧张,你的设计很棒,导演一定会喜欢的。”
放下手机,她看向片场中央。顾谭轩已经就位,正在和导演讨论走位。阳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说笑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从容。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伶雨娜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不管顾谭轩想做什么,她都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保持距离,完成工作。
她拿起剧本,重新专注到今天的拍摄中。不远处,顾谭轩似有所感,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伶雨娜先移开了视线。
顾谭轩却笑了,那笑容里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拒人千里?他倒要看看,这千里之距,他要走多久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