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月被放出柴房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她在那一方逼仄的天地里被关了整整七年。
七年间,母亲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寒夜,尸体被草席裹着拖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府里的下人偶尔来送饭,馊的,凉的,唯有他们的咒骂热忱着。
今日被放出来,倒不是因为谁良心发现,而是哥哥为母亲平反,查明父亲伙同姨娘将母亲逼疯的真相。父亲被关进大牢,赵姨娘被赐死,江府抄家,她这个被囚禁了七年的“江家小姐”才终于被人想起。
江晚阳站在院门口,一身绯色官袍,腰配金鱼袋,眉眼冷得像腊月寒冰。
七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年少时那张会偷偷塞糖给她的脸,如今削出了锋利的棱角。
江迟月扶着门框走出柴房。她瘦的厉害,身上那件旧衣空荡荡的,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如同两潭死水
她抬眼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哥哥。
意外的没有惊喜,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但江晚阳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青石地,没有半分停留。
江迟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恨她。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会带她去他的书院玩耍,会常常去祖母院子里看望她并且带去外面新鲜的小玩意哄她开心。
直到后来母亲病了,他也变了。
或许是因为母亲讨厌她,所以哥哥也讨厌她。
来接她的人是她的舅舅名叫宋旭白。至少面前的人是这样说的。
宋旭白莫约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穿着半旧的绸袍,一见她就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月儿,舅舅来晚了。”
见她一副灰扑扑脏兮兮的模样,宋旭白示意后面跟着的丫鬟将新衣递上来。
江迟月任由他握着手。没有说话。
“唉…青禾是我亲妹妹啊……”宋旭白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她,这些年竟然都浑然不知你们娘仨在江家受这种苦。”
“这是你舅母为你裁制的新衣,也不知合不合身。穿上吧,舅舅带你回家…”
江迟月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的还算细致,但袖口的布料已经起了毛边。
“舅舅要接我去宋府吗?”她问。
“那是自然。”宋旭白抹了把眼泪,“你是青禾的女儿,以后也是舅舅的女儿。宋府就是你的家。”
江迟月没有再问。
换好衣服后,她跟着舅舅出了江府的大门。宋家的马车停在门外,半旧的青帷油车,拉车的马也不算壮硕。
车帘掀起时,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车里铺了新的坐垫,但底下压着的旧褥子还没来得及换。
江迟月坐了进去,依旧什么都没说。
宋旭白坐在她对面,絮絮叨叨的介绍这宋府的事。
宋旭白忽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表妹宋祁啊,小时候跟你一样乖巧,我常跟你母亲说,这俩丫头要是能一块儿长大该多好。”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你舅母听说你要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意让人把西厢院收拾出来,被褥全是新的,就等着你回家给你接风洗尘呢。”
江迟月没有说话。
宋旭白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来:“你母亲的事……舅舅对不住她。当年她要下嫁给江怀远,我就该拦着。可你母亲性子倔,我拦不住啊……”
“哼,当初那江怀远还是一介穷书生,要不是靠着我们宋家的家底,托着他一步步走向朝堂。居然敢这么对你母亲,真是死不足惜。”
他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哑:“好在现在你回来了。往后宋府就是你的家,舅舅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江迟月听着点点头。
马车拐进朱雀大街时,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宋旭白探头问。
马夫答道:“老爷,前面有贵人仪仗,得避一避。”
江迟月侧耳听了听。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以及甲胄的碰撞声。
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一队黑衣骑卫簇拥着一辆乌篷马车正从对面驶来。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身上插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幡,上书一个“玄”字。
“原来是镇安侯。”宋旭白收回目光,对着江迟月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镇安侯萧玄翎,圣上面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封侯拜将,了不得。”
江迟月看着那面旗帜,记住了“萧玄翎”三个字。
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乌篷车的帘子忽然被风掀起一角。
帘后是一张年轻的脸。
他身着一件墨色暗纹锦袍,半靠在车壁上,五官端正,眉眼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嘴角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手里把玩着玉扳指,姿态慵懒而从容。
风掀起帘子的时间不过一瞬,但她依然看见那双眼睛朝她这边扫来。
像寒鸦掠过枯枝。
帘子放下,马车继续前行。
江迟月放下自己这边的帘子,只是淡淡的,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乌篷车里,萧玄翎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方才那是谁家的马车?”他问。
随从立刻答到:“回侯爷,是宋旭白宋老爷的车。”
“宋旭白?”他想了想,“那个没落的皇商?”
“是。听说他今日刚从江府接了一个姑娘出来,是江家那位被关了七年的小姐,江晚阳的亲妹妹。”
萧玄翎转了转玉扳指。
江晚阳的妹妹。京兆尹江晚阳,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油盐不进。他递了三次帖子,江晚阳便拒了三次。
他自己怎么不管这位被关了七年柴房的亲妹妹?
有意思。
“江家小姐叫什么?”
“江迟月。”
江迟月。迟来的月亮。
萧玄翎默念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帘子掀起时看到的那张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太瘦,太白,像一株在暗处长了太久的草,突然被人拽出来晒太阳。
还有那双如死水般安静的眼睛。
安静得想让人看看,底下到底是不是真如表面那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