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桂花糕和包子

  • 银钩
  • 郁庭楹
  • 2425字
  • 2026-04-02 19:41:47

宋府比江迟月想象的要破败。

正堂的漆面斑驳,庭院里的花草疏于修剪,连下人的衣裳都半新不旧。

但宋旭白给她收拾的院子倒是用了心——被褥是新絮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甚至还放了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晚桂。

“你先住下,缺什么只管跟舅母说。”宋旭白搓着手,笑容殷勤,“你表妹宋祁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很,明日让她来陪你。”

江迟月点头,没有多话。

在舅舅的安排下,她在宋府住了下来。

日子比在柴房里好过太多。有干净的床铺,有热饭热菜,有丫鬟伺候。

丫头春杏是宋旭白安排来伺候她的,十五六岁的丫头,圆脸,话多,但手脚勤快。

“小姐,你以前在江府住哪儿?”春杏一边铺床一边问。

“柴房。”

春杏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现在好了,宋老爷对小姐真好,这院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江迟月没有接话。

宋旭白确实对她很好。每天让人送来的饭菜都是四菜一汤,隔三差五让人送衣裳首饰过来,还专门请了大夫给她调理身体。下人们都在议论,说老爷对这个外甥女比对自己女儿还上心。

江迟月不知道舅舅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是因为母亲吗?舅舅惋惜母亲的遭遇于是想要补偿我。

她的身体真的很差,差到她没心思想这些,只想填饱肚子。

住进来的第三天,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闯进了她的院子。

“你就是江迟月?”

姑娘十五六岁,圆脸杏眼,养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此刻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江迟月放下手里的书:“我是。”

“你凭什么住我的院子?”宋祁的声音又尖又脆,“这是我娘的陪嫁院子,我从小就在这儿玩,凭什么让给你?”

江迟月看了看四周。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院子。只是宋旭白安排她住进来,她就住了。

“你可以让舅舅重新安排。”她说。

“我爹才不会听我的!”宋祁眼圈更红了,“他什么都依你,天天让人给你送这送那,连我最爱吃的桂花糕都先紧着你——你算什么东西?”

江迟月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

她一块都没动过。

“你吃。”她把碟子推过去。

宋祁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吵架,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句。她瞪着江迟月,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抓起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你别得意!”

江迟月重新拿起书。

她不得意。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计较。

宋旭白和夫人林氏在晚饭时知道了这件事。

“祁儿太不懂事了。”林氏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对江迟月笑,“月儿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被我们惯坏了。”

“舅母言重了。”江迟月低头喝粥。

宋祁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委屈地看了父母一眼。

她不明白。以前家里什么都是她的,爹娘什么都依着她。可这个表姐一来,爹天天往那个院子里跑,娘也叮嘱她“要让着表姐”。

凭什么?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表姐,凭什么抢走她的东西?

宋旭白轻咳一声:“祁儿,你表姐吃了很多苦,你要多体谅。”

宋祁“啪”的把筷子一放:“我不吃了。”

她跑出了饭厅。

林氏叹了口气,对江迟月说:“你别怪她,她就是小孩子脾气。”

江迟月点头。

她不怪宋祁。她甚至觉得宋祁这样挺好的——被父母宠着,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多好。

只可惜她没有那样的命。

住进来的第五天,江迟月让春杏带她去东市。

“小姐去东市做什么?”春杏好奇地问。

“随便看看。”

她确实只是看看。东市很热闹,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她在街上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当铺、两间布庄、三间茶楼,最后在一间杂货铺前停下来,买了一包针线。

“小姐要做什么?”春杏问。

“缝东西。”

春杏觉得这位小姐怪怪的,但说不上来哪里怪。

从杂货铺出来,江迟月又进了一间香烛铺子,买了一包灯油。

春杏更糊涂了,但她没敢多问。

江迟月把这些东西收进袖中,又逛了一会儿,然后在一间包子铺前坐下来,要了两个包子,慢慢吃着。

她的目光越过包子铺的蒸笼,落在对面一条窄巷里。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宅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子,正择菜。

王婆子。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就是这张脸端着一碗碗馊饭出现在柴房门口,嘴里咒骂着“小贱种”,有时还会故意把饭倒在地上。

江迟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

之后她独自观察了三天。她没发现,在包子铺身旁的茶楼里,一双饶有兴致的眼也同样观察着她。

王婆子的儿子王贵是个赌鬼,隔三差五去赌坊,赢了钱就喝酒,输了钱就打老婆。王婆子心疼儿子,把从江府贪的钱都填了赌债。

赌坊的人每隔几天就来催债。今日正好来了,两个彪形大汉堵在巷口,王婆子陪着笑脸递银子,被一把推倒在地。

江迟月看着这一幕,静静的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

当天夜里,东市起了火。

火是从王婆子家旁边那间空置的柴房烧起来的。灯油被泼在干柴上,火舌就舔上了房梁。风助火势,转眼间王婆子家的小宅子就被吞没了。

江迟月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听到尖叫声、哭喊声、救火声。王婆子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时,头发烧没了大半,身上燎了几个大泡,但还活着。她的儿媳妇没那么幸运,被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中,当场没了声息。王贵不在家,躲过一劫。

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快赶来。

“怎么回事?”

“是赌坊的人!”王婆子哭嚎着,脸上又是泪又是灰,“我儿子欠了赌坊的钱,他们白日索要无果,晚上来放火报复!我亲眼看见的,就是赌坊的人!”

有人附和她。确实有人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在起火前从那巷子里出来。赌坊的打手平日就穿黑衣,这事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赌坊头上。

江迟月转身走入夜色中,脚步不疾不徐不疾。

回到宋府时,府里已经歇下了。江迟月静静地走进了自己的院子,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塞进床底,然后躺到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跳很平。

她不害怕。

只是想:王婆子没死,可惜了。

东市那场火,在京城里没激起什么水花。

一间民宅被烧,死了个女人,伤了两个,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看了几眼,记了一笔“赌坊催债所致”,碍于赌坊背后的人就没了下文。赌坊的人当然不认,但也没人去探究。

王婆子伤得不轻,躺在医馆里哼哼唧唧,倒也是折磨。王贵跑得没了影。

江迟月照常在宋府住着,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跟春杏学几个字。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