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口

第十六章开口

天刚亮,阿福去了九爷庄上厨房后头。

哑巴老刘正挑水,两只木桶晃晃悠悠,扁担压在肩上,他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跟往常一样——谁走过都不看,嘴里不出声。

阿福拦住他:“刘伯。“

老刘停了,没抬头,扁担还搁在肩上,手指攥着桶绳,骨节粗得像树根。

阿福把声音压低:“李叔的婆娘,手指头黑到第二节了。大夫说再烂下去,整只手保不住。“

老刘的眼皮跳了一下。

“先生的坟,昨儿夜里让人挖了。县里赵仵作验了,骨头上全是砒霜。陆县尉收了状子,可九爷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老刘慢慢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那双眼浑浊,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底下有鱼翻了个身。

“刘伯,李叔死的时候您在旁边。印泥盒子是九爷亲手递给柳账房的,您听见他说了句'配好了'。这些——您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可李叔的婆娘还在等,先生的账还没算完。“

老刘放下扁担,两只桶“哐“地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生锈的铰链被硬拧开——

“……配……好了。“

两个字,声音像砂纸刮锅底,粗粝,走调,可清清楚楚。

阿福的汗毛竖起来了。

老刘又张了张嘴,这回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九爷……亲手……递的。说……配好了。“

他每说一个字,脖子上的青筋就绷出来,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阿福退了半步,嗓子发紧:“刘伯,您能说话。“

老刘没再说了,又低了头,可这回没装回去——嘴唇在抖。

阿福从怀里掏出簿子,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头把老刘刚才说的记下来。写完,他看着老刘:“刘伯,您愿意去县衙说吗?“

老刘摇头。摇得很慢,很沉。

“怕。“

就一个字。可阿福听懂了。他不怕九爷,他怕九爷连他娘一起收拾——跟庙祝一样的道理。

“不去县衙也行。“阿福说,“您写下来。写在一张纸上,我带去。“

老刘想了很久,点了下头。

当天上午,阿福拿到了老刘写的纸条。字丑得不成样子,可意思明白:

“李老倔按手印那日,九爷亲手将印泥盒递与柳账房,言'配好了'。印泥红中带黑,有异味。吾在场,亲耳亲见。“

底下按了个指印——左手拇指,没发黑。

阿福把纸条叠好,和供状抄本、田亩对照单、先生的亲笔供状正本,四样东西包在一起,油布裹了三层。

九爷庄上,书房。

柳账房进来,脸色不好:“九爷,老刘今早跟阿福说了话。“

九爷的手指停了。

“哑巴老刘?“

“是。厨房后头,有人看见阿福拦住他,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后来老刘写了张纸条给阿福。“

“写了什么?“

“不知道。可老刘开口说话了——护院听见他出声,吓了一跳。“

九爷沉默了半晌,笑了:“装了三年,到底还是开了口。李老倔的面子大。“

“要不要——“

“不急。“九爷摆手,“一个哑巴的纸条,县里认不认另说。可烧车的事——郑老三那边,你盯着官道。明晚他要烧车,消息灵通的人早知道了。“

“九爷,县里那位陆县尉——“

“他验了坟,有了砒霜入骨的证据。可证据在我手里也能变成刀——他收了我的银子,退了帖子,留了银子充公。这叫什么?这叫受贿。我往府里递一封匿名信,说他收钱压案,他就得先顾自己。“

柳账房点头:“那小的去准备——“

“不准备。“九爷站起来,“什么都别做。他不动,我不动。他要是真敢传我,那正好——我当堂把印泥的事推到镇上杂货铺,再把老刘说成李老倔的酒肉朋友,证词不作数。他要是怂了不敢传——那这案子就烂在县衙案桌上,跟先生的坟一样。“

当天下午,阿福没等天黑就出了村。

他走山道,绕开官道,直奔镇上县衙。到的时候天擦黑,衙门口的方脸衙役看见他,没拦——上回递过状子,认得了。

阿福直接说:“我要见陆县尉。有新的证物。“

衙役进去通传,半炷香后出来说:“大人让你进去。“

阿福跟着穿过天井,进了书房。陆县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阿福上回递的供状抄本,旁边搁着赵仵作的验坟记录。

阿福把油布包打开,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这是先生的亲笔供状正本,这是田亩对照单,这是哑巴老刘写的证词——他亲眼看见九爷亲手把印泥盒递给柳账房,说'配好了'。这是供状抄本,上回给您的是抄本,这是正本。“

陆县尉一样一样看过去,翻到老刘的纸条时,手指在“配好了“三个字上停了停。

“哑巴开口了?“

“装了三年,今早跟我说的。“

陆县尉靠回椅背,看着阿福。这个半大孩子站在案前,脸上没泪没汗,就那么站着,像桥墩子一样。

“阿福,你知道把这些东西递上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九爷得进这扇门。“

“进来了,不一定出不去。“陆县尉说,“可也不一定出得去。你先生留了这么多东西,可缺一样——缺九爷亲口认的口供。老刘的纸条是旁证,砒霜入骨是物证,可没有口供,我传他问话,他咬死了说不知道印泥里掺了东西,我拿他没办法。“

“那怎么拿到口供?“

陆县尉没答。他拿起老刘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明晚官道上有动静。“

阿福一愣:“您怎么知道?“

“府里昨天下了文书,说九善保经手的赈灾粮车连丢三回,让我县里协查。郑老三——背刀,缺牙,劫粮不伤人。这人你认识?“

阿福没说话。

陆县尉笑了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明晚第四回,这回不是劫,是烧车。烧了车,府里震怒,上头一压,九爷就得来县里回话。他进了这扇门——“

他拿起案上的惊堂木,轻轻放下了。

“我懂了。“阿福说。

“你懂什么?“

“您不传他。等他自己来。“

陆县尉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拿起那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锁上。

“回去吧。别在村里露面太多。九爷的人眼睛多。“

阿福退出来,走到县衙门口,天全黑了。陈四站在街口,像是等了很久。

“怎么样?“

“递了。“阿福说,“四样东西,全递了。“

陈四点头:“我叔那边,我今晚会去说。他的手——烂到第二节了,昨天疼得一夜没睡。“

阿福看着他:“你叔还是不肯开口?“

“不肯。可他让我把那只手伸出来给人看。他说——'让人看了,就够了。'“

让人看了,就够了。

阿福忽然明白过来。庙祝不递状子,不出证词,可他把手伸出去——让县里来的人看见那两根黑指头,让赵仵作验过坟再验他的手。活人的烂指头比死人的骨头更吓人。因为骨头不会说话,手会。

“行。“阿福说,“让你叔等着。县里的人会来。“

九爷庄上,书房灯亮到三更。

九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官道的方向。柳账房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小的刚收到信,阿福今天去了县衙,递了四样东西进去。老刘的纸条也在里头。“

九爷没回头。

“县里那位,收了。“

“收了就收了。“九爷说,声音很轻,“他收得越多,越收不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把系在腰上的钥匙——蓝布褡裢里册子的钥匙,在灯下转了转。

“柳账房,册子里的朱批,全抄一份出来。“

“抄一份?“

“抄一份,送到府里。匿名。就说县尉收了九善保的银子,压着不查,还把保里的册子抄了往外送——通匪。“

柳账房一愣:“九爷,这是——“

“这是递刀。“九爷把钥匙放下,“他拿我的东西捅我,我就拿他的东西捅他。看谁的刀快。“

窗外头,风忽然大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九爷抬头看了一眼树洞的方向——铁盒子早没了,锁扣空悬着,像一颗被拔了牙的豁口。

桥头老那句话又响起来:“时辰快了。“

九爷笑了笑,把钥匙重新系回腰上。

“快了。“他自言自语。

(第一卷·凡人篇·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