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有声

景朝九年冬,风雪成灾,流言四起,叛军作乱。

颖川郡的雪落在晦暗的街道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那些无名尸体上,轻轻地落在残破的屋檐下,再往南去,还见它被飘洒的血与火裹挟着落入汹涌的悲痛中。乱世之下,人们无力同情他人不幸,纷纷扬扬的雪也只是纯白的看客,随手盖住部分残骸

巷尾破庙再难掩风雪,仅有的火堆无情熄灭,茅草上近乎微弱的痛呼很快被淹没,少年匆匆跑来,踩碎了一地雪花,粗重的喘息声吵醒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妪,她试图起身重新生火却早已被冻僵,少年娴熟的燃起火,跑到老妪身侧扶住她,又小心远离,生怕自己会冻到她。

“阿娘,我回来了,我找到能治病的药了,吃了药就不会疼了。”微弱的火光映着少年充满希冀的脸庞,眉间的雪在上扬的语调中微颤,化在少年的欣喜间。

“这药不急,阿知,过来暖暖身子吧,这冬天长着呢,阿娘想给你讲个故事。”老妪的声音不大,但顾知还听到了,依言坐过去,仍隔着些距离,认真的看着茅草上的人。

“阿知呀--,那时的冬天-咳咳-没有这么大的风雪,我们--在屋里烤红薯,吃了烤红薯-冬天-就-结束了,我们就去春天里---放风筝,那时的-雪-很好,我们--也很好,后来--咳咳咳--”寥寥几句说得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小,顾知还几次想去给她煮药都被拦下,只好凑近听着一样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凄而不美,他们一家突然获罪入狱,她也因此被贬为奴,顶着罪人之后的名头被磋磨许久,奋力逃脱后却举目无亲了,几番天灾人祸后在这庙里定居下来,庙里的人都出去逃难了,她却不愿再逃,守着一颗桃树等到了同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都无处可去,桃树下的庙宇便成了他们的家,那年她说“鸟倦飞而知还”为他取名为顾知还,那时少年不解他们早已没有归处,为何还这般取名,后来她一遍遍讲起那些故事,他才知道她心里始终有曾经的家,也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归途。

老妪的故事停在了最柔美的时刻,许是她的家人再不忍看她被人间蹉跎,乘着过往的雪接她回家相聚了。她死时不再痛苦,嘴角扯出故事里的弧度,笑得幸福,安抚了少年心底的哀伤,顾知还怔愣了一会儿,一如既往地帮她整理仪容,又去街上请来个妇人照着故事里的模样替她梳妆,换上木盒里那套绯色流云长裙,衣裙足够鲜艳,红了少年的眼眶。将她埋在那颗桃树下,他没有立碑,却在枝桠上挂起一串风铃,她曾说墓碑太孤寂,不如风铃热闹。风雪依旧,少年的脸上留下一串串水迹,分不清是雪还是泪。良久,他呢喃着“阿娘,风雪小了,回家吧。”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雪落下就掩去了。

顾知还又一次没了归处,他踉跄着走出那座破庙,不敢多看一眼其中的桃树,庙外是厚厚的积雪和若隐若现的残躯,撕心裂肺的哭喊是耳边唯一的声音,昔日灯火温暖,唯余一街悲戚,入目皆苍白,烽烟也颤颤巍巍,守将力竭倒下晕出鲜红血花,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刀光剑影兴起血雨腥风,大概是老弱病残的哀嚎消失后过于寂静,又或是叛军也信了戏文说的冤魂索命,他们发现此间并无想象中的食物和美人,点燃了这座死城,兹拉作响的火花和着叛军马嘶融化了满城风雪。

远在锦都的皇帝皱眉看着案头高高堆起的奏疏,其中多为各地求援或控诉叛军肆虐,他一一批阅却只见民生疾苦,为官艰难,竟无一赈灾平乱之言,一筹莫展之际有内侍通传皇后难产,恐有性命之忧。他的爱妻生死一线,他的百姓苦不堪言,贵为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不通医理帮不了妻子,空有抱负却救不了子民。帝王于案间沉吟许久,终道“摆驾景椒殿”他不能为她分担痛苦,也做不到视而不见,至少今夜他会陪着她。风雪簌簌,他心急如焚却只能等宫人扫出一条道来,听着宫墙间断断续续的呼声,他再顾不得那些仪仗,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产房,正要推门进入,那些个迂腐的老御医们跪了一地说出些祖制礼法来拦他,可他满不在乎,一心想进去陪着妻子。

“诸君皆道女子生育污秽,敢问诸君如何降世?”帝王怒发冲冠,无人接话“诸君既言污秽,朕便以龙气驱散你们口中的晦气,国母难产诸位却无用武之地,那便跪着吧。”话落便冲进房中,拿过切好的参片让妻子含着,又把手递过去让她抓着以免抓伤自己,产婆和妇人们匆匆行礼后继续忙碌着,心中紧张更深。

“娘娘,请正坐”一位产婆托住这位年轻国母的腋下,又让皇帝从后方环抱其腰,有经验的妇人配合宫缩按压小腹辅助发力“娘娘,请用力,小殿下的身子要出来了”,另一位产婆顺势托住小殿下的头部,缓缓娩出,察觉孩子已然出生,皇后放下心来沉沉晕过去了,几个时辰的生产让她力竭,产婆抱着孩子去清洗,一位女医奉命为皇后把脉后便去调配药方,帝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毯子盖住妻子虚弱的身体,小心地把她抱到床上,深深地看了眼妻子,神色复杂地接过产婆抱来的孩子,眉眼如他,望着他笑的模样却似与她初见时,这孩子就该羽衣昱耀,江山入怀,受万千百姓尊奉。哪怕是为了妻儿,这次,他都必须得胜。帝王把孩子放到床边,没有赐名,决然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那一夜,叛军打着“雪灾横行,瘟疫肆虐,君王失德”的旗号攻入皇宫,逼得君王退至殿内,烽火燃尽宫墙雪,可他们还是败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精兵围困其中,鲜血染红了汉白玉雕成的梁柱,君王高坐殿中,褪去满脸惊骇,唇角勾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宣告这场闹剧的终结。

次日,朝堂上诏书连下,累及半数官员,从此君王大权在握,满朝文武再无异心,可刚降生的嫡长皇子与太医院那位温院判却齐齐消失不见,成为这次平叛的唯一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