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关破

晨雾散时,北狄大军终于动了。

黑压压的骑兵从雾气里涌出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刀矛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直排到峡谷尽头。为首的将领一身黑金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北狄二王子耶律烈。他抬手止住队伍,目光扫过隘口城楼,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

“放箭!”

守将一声令下,滚石箭矢顺着陡坡倾泻而下,砸在北狄前锋阵中,瞬间倒下一片。可北狄人马太多,前仆后继地往隘口冲,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墙,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苏砚秋立在城楼最高处,帷帽被风掀起一角,神色平静得像脚下的山石。她按着父亲当年留下的防务布防图调度人马——左翼多备滚石,右翼集中弓箭手,隘口正门用檑木封死,每一处都踩在黑石峡最险要的节点上。

“先生,北狄人数是我们的五倍,这么打下去,箭矢滚石撑不了两个时辰。”守将急声道。

“撑两个时辰就够了。”苏砚秋目光落在峡谷东侧的山道上,“王爷的先锋军走那条路,算脚程,正午前必到。”

她算准了耶律烈急于拿下隘口,定会全力猛攻。只要守住隘口正面,等援军抄其后路,北狄必溃。

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北狄死伤惨重,却始终没能攀上城头。耶律烈脸色渐沉,策马走到阵前,抬眼望向城楼,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喊杀声:“城上是谢先生吧?本王久仰大名,何不下来一谈?”

苏砚秋俯身看向城下,语气平淡:“二王子领兵犯我边境,刀兵相见,没什么好谈的。”

“犯边境?”耶律烈朗声大笑,“谢先生揣着明白装糊涂。本王与贵朝太后早有约定,只要本王助她坐稳后宫,她便割让黑石峡以西三城。如今张贺已败,太后的承诺不作数,本王自然要自己来取。”

话音落下,城上守军一片哗然。

苏砚秋神色未变,冷声道:“太后私相授受,本就不算数。二王子若识时务,即刻退兵,或可保全颜面。若执意攻城,只怕今日这黑石峡,就是你北狄将士的埋骨之地。”

“好大的口气!”耶律烈脸色一沉,“一个躲在帷帽后面的文臣,也敢口出狂言!给我攻!今日破城,屠尽守军!”

北狄攻势骤然加剧,投石车将巨石砸向城楼,墙砖簌簌往下掉。守军伤亡渐增,滚石箭矢也快耗尽,眼看云梯就要搭上城头,忽听峡谷后方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是援军!王爷到了!”

城上守军瞬间士气大振,齐声呐喊。

耶律烈脸色骤变,回头望去,就见峡谷东口尘土飞扬,玄色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为首之人银甲长枪,正是摄政王萧凛。他领兵直奔北狄后阵,枪锋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北狄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士兵们争相往峡谷两侧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开城门!出击!”

苏砚秋一声令下,隘口大门轰然打开,守军呐喊着冲了出去,与援军前后夹击。北狄本就军心涣散,哪里扛得住两面猛攻,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溃败。耶律烈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关外逃去。

“追!”萧凛冷声下令,骑兵衔尾追杀了十里地,斩敌千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才勒马折返。

战事平息时,日头正悬在峡谷正中。

萧凛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城楼,玄色铠甲上沾着血污,却丝毫不损威仪。他目光先落在苏砚秋身上,扫过她安然无恙的身形,才收回视线,沉声道:“来迟一步,你受惊了。”

“王爷来得正好。”苏砚秋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松快,“再晚一刻,滚石就该用尽了。”

守将在旁连连拱手:“多亏王爷驰援,不然这黑石峡真守不住了!”

萧凛摆了摆手,看向关外方向:“耶律烈虽败,但主力未损,必然还会再来。我已传令周边守军向黑石峡集结,先加固防线,再议后续。”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秋:“张贺和李奎都在你手里?”

“是。”苏砚秋点头,“两人都已招认,当年构陷家父,张贺是军中内应,李奎负责栽赃嫁祸,全是太后授意。耶律烈方才在城下说的话,也印证了太后与北狄早有勾结。”

萧凛眸色沉了几分:“回京之后,这些就是扳倒太后的铁证。她私通外敌、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数罪并罚,谁也保不住她。”

午后时分,庆州方向送来消息,顾珩已经彻底肃清了李奎余党,粮道、城防、府库全部清点完毕,西营残兵也尽数归降。黑石峡防线在萧凛的部署下快速加固,各处烽燧重新点燃,整条西北防线比之前更稳固。

城楼的晚风带着凉意,苏砚秋站在白天的位置,指尖再次拂过墙上那道浅刻的“苏”字。

“在想什么?”萧凛走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那道刻痕。

“想父亲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望着同一个方向。”苏砚秋轻声道,“他守了一辈子庆州,最后却栽在自己人手里。如今奸臣落网,外敌击退,也算是告慰他了。”

“这只是开始。”萧凛声音低沉,“回京之后,太后倒台,苏家彻底昭雪,边关将士的冤屈也会一一洗刷。所有欠了你们的,都会还回来。”

苏砚秋转头看向他,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削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暖意。从京城到庆州,从朝堂到边关,他始终站在她身后,不问缘由,不计得失,一次次替她铺好前路。

“多谢王爷。”她低声道,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萧凛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回墙砖上的刻痕,声音轻却沉:“你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关隘,我替他守这一次,不算什么。”

三日后,庆州局势彻底平稳。

李奎、张贺打入囚车,由禁军押解回京候审;北狄败退三百里,遣使求和;西北沿线防务重新梳理,太后安插的大小官员尽数被革职查办。盘根错节的西北势力网,借着这一场边关战事,被彻底连根拔起。

启程回京那日,苏砚秋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黑石峡的方向。

隘口城楼在晨光里矗立着,墙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隐在砖石间,像父亲沉默的目光。从京城帅府的密室账册,到黑石峡的守城退敌,她一步步走完了父亲没走完的路,替他守住了边关,也替他洗清了污名。

“先生,该启程了。”禁军统领低声提醒。

“走吧。”苏砚秋放下车帘。

车轮辚辚作响,队伍顺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而去。

帘外风渐暖,不再是边关的凛冽沙尘。她指尖摩挲着袖中虎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寿康宫的朱红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向东,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