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七皇子朱伟伦巡查领地归来,是在一个薄暮时分。
夕阳将西,余晖斜斜铺洒在别院的青石甬道之上,光线柔和而倦怠,将整座府邸的影子拉得悠长,映在朱红院墙之上,如同一幅随岁月晕染的古旧画卷。府门之外,值守的侍卫已换了一班,两列人笔直站立,腰间刀柄在斜阳映照下泛着冷厉的寒光,连一丝松懈也不见。
朱明玲早在午后便得了消息,知晓兄长今日将归。消息是赵山琴身边的嬷嬷捎来的,语气平常,不过寥寥数字,然而落入朱明玲耳中,分量却沉甸甸的。那个悬在心头久久难以放下的念头——婚事究竟几时有定论——此刻愈发清晰,如同喉中骨刺,吞之不下,言之不出,只能在心腔里反复摩挲,磨得人心口隐隐作疼。
她在静园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个下午,连平素最爱翻阅的史书都翻开了又阖上,一个字也沉不进心里去。直至申时末刻,院门方向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随侍人等鱼贯而出,迎候归来的主人,朱明玲才从游廊深处站了出来,远远望向那边,看着一顶青幔小轿缓缓停落,朱伟伦从轿中步出,落地的动作沉稳,衣袍拂过青砖,不起半点尘埃。
他面容端正轩昂,眉宇间透出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却仍维持着皇子应有的威仪气度,举手投足皆是常年浸淫权贵世家后养成的从容自持。随侍小厮赶忙奉上热巾,他接了擦拭双手,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大步入了内院。
晚宴设在花厅。
厅内并不阔大,却布置得精致考究。四角挂着碗口粗的琉璃宫灯,暖黄烛光将桌上珍馐照得色泽温润,清蒸鲈鱼摆在青花瓷盘之中,鱼身雪白如凝脂,葱丝姜片撒落其上,蒸汽袅袅升腾;东坡蹄髈盛在朱漆木盆里,酱汁浓稠,色泽红亮,浓郁的酱香混着东坡蹄髈的焦糖香气,在这方不大的空间内萦绕流转,令人食指大动。偏厅角落里摆着一具小铜炉,燃着安神的沉香,细细一缕青烟漫出,将满室饭香融入一种沉静雅致的气息之中。
朱伟伦居主位而坐,换过了一件烟灰色暗纹便服,面色稍显舒展。正妃赵山琴坐于其侧,神色温婉如旧,亲自为夫君斟了一杯温热的绍兴黄酒,低声道了句“殿下辛苦“,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恰当。
侧室们依次落座,有擅使娇媚之态的华侧妃,有性情沉默寡言的孙侍妾,有新近得了几分颜面的柳夫人。华侧妃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桃红色绣花上裳,发间簪着一朵新摘的栀子花,脸上的笑意软腻绵长,开口便是“殿下此番巡查,可是劳苦了“,一句话说得如丝绸般顺滑,无声无息地便滑入了席间气氛,叫人挑不出一丁点错处来。
朱明玲坐于末席。
末席的位置离主位最远,偏在厅角,灯光稍显昏黄,与座上众人相比,像是一块不够显眼的配衬,折射出她在这府邸中真实的处境——既是主家血脉,又不全然属于这里。她端坐如常,举箸夹菜的动作规矩而恭谨,嘴角始终维持着一个不深不浅的淡笑,将内心的紧绷遮掩得密不透风。
宴席之间,朱伟伦说了几句领地的大事,无非是春耕顺遂、边境安稳,下首众人皆随声附和,说些吉祥话奉承。华侧妃最善周旋,句句踩在点子上,将朱伟伦哄得眉眼稍展。孙侍妾低头吃菜,偶尔应一声,话少而神情谨小。柳夫人坐在中段,时不时用帕子掩口轻笑,眼神却藏着股若有似无的打量,在在座诸人的脸上悄悄扫过。
酒过一巡,气氛渐暖。
赵山琴放下筷箸,以一种极为自然的姿态将话头引向末席:“殿下此番归来,妹妹心中想必也宽慰许多,她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挂念着殿下是否平安。“
此语不轻不重,表面平常,实则已悄悄为朱明玲开了一个口子。
众人目光随之转向末席的少女,带着各异的审视与揣度。华侧妃嘴角微微一动,迅速低垂眼睑,遮住眸底那点探究,另换了一副温善神色,点头道:“是啊,公主这些时日一个人在府里,甚是安分。“
话说得像夸奖,语气里却有一丝微妙的强调——“一个人“,“安分“,这两个词叠在一处,便隐隐透出一股高低。
朱明玲将这点意味收入眼底,面色未动,抬起头,对上朱伟伦那双沉稳而深邃的眸子,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她放下竹筷,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虽低却清晰平稳:“兄长辛苦,一路舟车劳顿,明玲甚是挂念。兄长此行顺遂,明玲心下欣慰。“
话说得得体,既未过于谦卑,也没有半分失礼,站在那里,身姿窈窕,举止端方,自有一股清尘气度。
朱伟伦凝视了她片刻,点头道:“坐罢,无需多礼。“
席间重归热络,说说笑笑。朱明玲重新落座,手指在膝上悄悄捏紧,将那个问题在喉咙里滚了一滚,又滚了一滚,终究还是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
一顿晚宴,漫漫长了许久,朱明玲始终未找到合适的间隙。
散席之后,众人依次告退,各归各院。华侧妃走在前头,步伐轻盈,将才笑得蜜甜,出了花厅便收了神色,只余一副漫不经心的倦态,再不多看旁人一眼。柳夫人随后而出,擦身之际,目光在朱明玲面上停了停,似有话说,终是垂目走开。
朱明玲走在廊下,脚步平稳,心底滋味却复杂难言——既是懊恼自身优柔,又有几分无可奈何的释然。夜风穿廊而来,将廊间宫灯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砖上来回游移,将人影拉成一条细细的弧线。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沉而稳,不急不徐。
“明玲。“
朱伟伦的声音。
朱明玲停住步子,转身望去,只见兄长独自跟了出来,随侍的小厮依规矩停在十步开外,主仆之间留出一段可以私语的距离。此刻四下无旁人,廊道幽深,夜色将两人笼在其中,秉烛的侍女站于廊外,手中灯盏将一圈温黄的光晕打在青砖上,摇曳不定。
朱明玲俯身行礼,尚未开口,朱伟伦已先一步道:“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有嫂嫂照看,诸事妥当。“朱明玲轻声应答,垂着眸子,指尖在袖缘悄悄用了些力气,压住心底那股跳动的急切。
片刻沉默落入廊间。
远处有更漏声悠悠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入夜色深处,将这方对话衬得愈发寂静。檐外树影婆娑,枝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声耳语,叫人隐约听见,却又捕捉不得分毫。
朱伟伦迟疑片刻,开口道:“你的婚事,父皇那边已有过问。只是眼下朝局未稳,诸事牵绊,恐怕还需再缓一缓。“
“嗡“的一声,心头像是落了一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又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
“明玲知晓了。“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分毫失落与急切,只是端端正正地欠身一礼,“多谢兄长告知,明玲听凭父皇和兄长安排便是。“
朱伟伦凝视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无以言说的复杂,随即被一层淡漠遮掩回去,神色复归平静。他缓缓颔首,“早些歇息“四字落地,便转身离去,脚步深沉,踏在青石地上,一声声清晰而稳定,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深处的昏暗之中。
朱明玲独立廊下,一动未动。
夜风自廊外阵阵扑来,带着春末微微的凉意,拂过面颊,拂过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她紧紧攥着的手指。她站在那里,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迈动脚步。
朝局未稳。
这四个字,边界宽阔,可以遮住无数的秘辛,也可以收纳无数的权衡与算计。她年岁虽幼,却也懂得——皇室之中,所谓“朝局“,不过是权力天平上的一场比拼,谁的筹码更重,谁便说了算。而她,一个无权无势、母妃宫中地位有限的公主,不过是这场博弈之中一枚轻巧的棋子,落在哪里,悉听摆布。
她将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努力从中析出一丝可供依凭的讯息,却只感到更深的茫然。
慢慢地,她抬起头,望向廊外那一角夜空。
星光疏朗,月色半圆,清辉铺洒在院中,将白日的繁花尽数洗成了银色,连那一池春水也化作了一面莹莹的镜,倒映着深不可测的漆黑夜幕。院中牡丹已经盛开到了极致,层层花瓣拥在一起,在月光下失去了白日的姹紫嫣红,只余出一片朦胧的清冷轮廓,静默如画。
忽然间,朱明玲想起了正月元旦,想起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想起了芳妃范菲握住她双手时的那双锐利眼眸。
“往后时日,还望你多多照拂吾儿伟伦。“
那句话,彼时只觉得莫名其妙,一时难以揣度用意。然而此刻在月色之下,在兄长“朝局未稳“的四字余音之中,重新咀嚼那句嘱托,一丝隐隐的不安便从心底悄然升起,渗入四肢百骸,叫她脊背微微发凉。
照拂伟伦。
一个后宫高位妃嫔,在新春大典这般庄重场合,单独握住一位公主之手,说出这样一句话——这不像是寻常嘱托,这更像是一种预告,抑或是一种要求。
可她究竟要照拂什么?以何种身份照拂?
朱明玲立于月下,心中的疑惑如同那池春水,越搅越深,越深越见不到底。她努力压住心底那个最隐秘的猜测,却压不住那个念头的触角,一点一点,悄悄蔓延。
廊外更漏再响,已是亥时。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廊独自走回寝院。廊间铜铃已歇,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她手中提着的那盏小灯,在四周的黑暗里晃出一圈浅浅的光晕,陪伴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她还未能看清的命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