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表白

  • 雁归
  • 作家tP41Ab
  • 6675字
  • 2026-05-05 08:46:54

章尔受伤后在帐中养了七八日。扭伤的脚踝渐渐消了肿,只是还不能久站。御医每日来请脉,留下一堆外敷的膏药和内服的汤剂,苦得她直皱眉。信扬倒是日日都来,每回来都要待上小半个时辰,陪她说说话解闷儿。只是坐不到一刻钟,便要找借口离开——“前头还有事”,他说,然后意味深长地看霆毅一眼。

章尔已经懒得与他计较了。

这一年秋狝,信扬大出风头。围猎最后一日,他与一头黑熊狭路相逢。那黑熊足有半人多高,膘肥体壮,一掌便能拍断碗口粗的松树。信扬却不慌不忙,张弓搭箭,连发三矢——一箭中喉,一箭穿心,一箭贯脑。黑熊轰然倒地,震得林间落叶纷飞。元宪帝大喜,当场解下自己佩带的鹿皮弓囊赐予他,又亲自斟了一杯御酒,当众嘉许:“朕的十三阿哥,巴图鲁!”

那一晚营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庆贺荣郡王得此殊荣。烤肉和美酒流水般送上来,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章尔也被人扶着出来,坐在篝火旁看了半宿热闹。她的脚踝已好了七八分,只是还不能久站,信扬便把自己的大氅叠了垫在她脚下,说这样舒服些。

只有一个人不在。

鄂卓霆毅。

这些日子他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章尔偶尔问起,信扬只笑不语,摇头晃脑地说:“他自有他的事。”章尔也不追问,只是每回看到帐外有人影晃过,总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是不是他回来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自打那日在山坡下被他背回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霆毅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裹了一层什么,叫她看不透,却又隐隐能感觉到什么。

这日傍晚,章尔正在帐中逗弄那对白兔。

这对白兔是前几日霆毅送来的。那天他从围场上回来,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整个人狼狈得很。章尔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遇着什么危险了,他却只是笑着说无妨,然后从怀里掏出这对兔子来。那兔子掏出来时竟还在他怀里睡得酣甜——他把它们揣在怀中最暖的地方,一路上打马疾驰都没舍得颠着它们。直到听见章尔惊喜的声音,那兔子才眯缝着眼睛,扑棱了一下耳朵。

章尔喜欢得不行,说这兔子又乖又老实,和某人似的。秋禾在一旁笑,说公主怎么能把鄂卓大人比作兔子,这话叫哪个男儿听到都该不高兴了。章尔也不回嘴。

不一会儿有人进帐来报,说鄂卓大人来了,候在外头,问公主伤势如何。章尔眼睛一弯,放下兔子便走了出去。

帐帘一掀,便看见霆毅站在夕阳底下。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件被树枝刮破的旧袍,而是一袭簇新的靛青色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立在金色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头发重新梳过,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章尔灵巧地转了个身,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头冲他一笑:“我不过就是擦伤,哪那么娇贵,养了几日还不见好。瞧,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啦。”

霆毅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嘴上却还是没放松:“伤筋动骨需百天,你现下不疼了,也别大意。听说崴过脚后,这一只不好好养着,总会崴这一只脚。”

他这番话说得在理,却有说教嫌疑,神色都带了几分严肃。章尔听着,嘴角微微一耷拉,拖着音轻声应了一句“哦——”,心里暗想这人怎么跟她皇阿玛似的。两人之间忽然便有些讪讪的,像是方才她那一转身的热络被他这句说教给浇凉了几分。

霆毅似乎也察觉到了,顿了一顿,偏开视线,换了个语气问道:“一会儿有事吗?”

章尔一愣,摇了摇头:“我?没事呀。怎么了?”

霆毅的目光从远处的草原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才肯放出来:“这几天听说你也闷得慌,虽然有只兔子给你解解闷儿,但来了这旷野不骑马又有些可惜了。”他顿了顿,看了看她的脚,似乎在确认她的伤势,然后问道,“今晚夜色不错,我想问你要不要出来玩一下。若是你不方便自己骑马——我带着你。如果你可以自己骑,我就牵着你”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淡,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她觉得太郑重而尴尬。他说话时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眉骨和下颌的轮廓在光里愈发分明。

章尔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装作不知,便也不会在此时露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草原,远山如黛,暮色将至,正是草原上最好看的时候。她扬起脸来冲他一笑:“好呀。我的小红马刚被人牵着去吃水草啦,所以得你带我去。”

她走到他的马前,伸手顺了顺马鬃。那匹绝尘通体乌黑,鬃毛油亮,比她的枣红小母马高出一个头。她回首看向他,笑得娇俏:“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瞧景?”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说这话时神色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将她扶上了马。

他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拉紧了缰绳。她整个人便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发顶。马走得慢,偶尔颠簸一下,她的肩头便蹭过他的胸口。她努力不去在意,小脑袋故作活泼地到处扭,看看这边的羊群,看看那边的火烧云,嘴里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可耳根还是悄悄红了。

草原上的夕阳格外壮阔。火烧云从天边烧到头顶,层层叠叠的红与金铺满了整片天空,远处地平线上,天与地几乎融为一体。绝尘载着两人慢慢地走上山坡,马蹄踏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野花香。

“冷不冷?”天色渐暗时,霆毅低头问她。草原上的风比白日里凉了几分,吹得她的碎发拂过他的下颌。

章尔其实穿得不算厚,秋风一吹确实有些凉意。可她摇摇头,脆生生地说:“不冷呀。”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霆毅,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她唤了一声“霆毅”来打破沉默——这个称呼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从前叫“霆毅哥哥”,再从前是“鄂卓哥哥”。可此刻在这个被暮色笼罩的草原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听起来格外亲昵。喊完之后她便有些后悔。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霆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握缰绳的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他在心里想——再等等。天色还没有全暗下来,只要再稍稍等等就好。比起之后要送给她的礼物,他其实更眷恋此刻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温度、这样的静谧。他低头时能看见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在晚霞里泛着细碎的光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还能感觉到她偶尔挪动身子时肩胛骨隔着衣料蹭过自己胸口的轻微触感。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肺腑里是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气泡,塞满了他惯常不敢说的心绪,顶得他整个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直到走上了最高的那个山坡,霆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然后张开双手。

章尔将手搭在他肩上,他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地接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等她的脚尖落地、站得稳了,才松手。这山坡是方圆几里最高的地方,站在此处能望见远处绵延的群山和山下蜿蜒的河流。暮色正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收拢,最后一抹霞光在大地尽头依依不舍地沉下去。

章尔正要开口问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他先说话了。

“明天是你的生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想必要为你庆生的人很多,我怕到时候你没有时间见我。所以我准备今天对你说,尔尔,你又长大一岁了。”

章尔愣了一瞬。信扬记得她的生辰,这个她知道,信扬午间已差人来知会过一句,说明日要热闹一番。可是眼前这个人也记得。不是被谁提醒的,不是看了宫中的名册,是他自己记得。她眨了眨眼,问他怎么知道明天是她的生辰。

霆毅已经转身往坡顶那棵老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一起过过生辰。”他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我这个人优点不多,记性还不错。”

章尔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不但记得她的生辰,还特意准备了什么,他去找东西的背影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好像今晚这一切都是早有蓄谋的。可她一点也不反感这种蓄谋,反而觉得好奇又期待。

直到他从树下拿出一个孔明灯来。

“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孔明灯的纸张特别,许个愿吧。”他一手拿着灯,一手拿着火折子,站在暮色里看着她。

章尔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孔明灯啊。”她想起前两天,她和成弈一道远远瞧见霆毅和一个红衣姑娘在放孔明灯。她此刻看着眼前这盏灯,觉得事情委实有些滑稽,又不忍心直接戳穿。心里滚过一丝极淡的不适,可她自己也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只是弯起眼睛笑着说:“这特别的纸特别在哪儿?是不会被火烧着吗?”

她走近几步,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灯罩。那纸比她见过的寻常灯纸更厚更挺括,摸上去有些沙沙的,纹路细致。她又抬眼望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问:“你真要送这个给我吗?我上次见你和一个姑娘一道放孔明灯,我觉着吧,你若再送给我,那个姑娘该不高兴了。”

霆毅的表情,在她提到红衣姑娘的那一瞬间便变了。那双本就有些紧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慌张,然后是急——那种急,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忽然被按在一个必须解释的处境里,所有的句子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先从哪一句开始说。

“你看到了?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跟一个姑娘一起放灯了?”他说到一半,发现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连忙又急着解释,“没有没有,我没有给别的姑娘放灯,我没有跟别的姑娘有什么关系,哪儿有姑娘会吃醋——你一定是看错了吧。”

他说话时眉毛微拧,语气认真而急促,章尔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坐实了几分。眼前这人如今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她也能明白他为什么紧张,毕竟风月之事被人撞见,任谁都该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这样的霆毅委实好玩,便起了坏心眼,故意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小脸,眼底满满都是促狭的笑意:“我哪儿有看错,明明就有一个,到你肩膀这么高,穿红衣服的姑娘。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她顿了顿,“你,喜欢她吗?是喜欢才会带她玩孔明灯的吧?”

她的话像一串连环扣,越扣越紧,不给霆毅任何喘息的机会。那双杏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极了草原上初升的星子,他还没有察觉,自己已将两人都推到了一个避无可避的悬崖边上。

“我,我没有,我不喜欢她。”霆毅的声音有些发急,却又不像方才那样语无伦次。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不再躲闪她的目光了。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方才所有狼狈慌张的眼神都不一样。那眼神坚毅而坦诚,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收起了所有锋刃,只剩下坦荡的、明亮的光。然后他不再试图辩解,只是低下头,将手中的火折子点亮了灯芯。

孔明灯内部渐渐亮起来,素白的灯罩被里头的烛火映成暖黄色,在暮色中轻轻晃动。他将灯松开,它缓缓升起,然后停在半空。

灯芯的火光透过灯罩,将一行刻在纸上的小字投影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字迹是刀刻的,一道一道,深深浅浅,被火光放大后变得清晰可辨。

“尔尔幸福。”

四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地上,被晚风轻轻拂动。那字迹算不上漂亮,刀刻的笔画有些生硬,转角处用力不均匀,有几个地方刻得太深差点把纸划穿。可是每一个笔画都刻得那么认真,认真得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刀尖上。

章尔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了。她一低头的刹那,笑意来不及撤换,就那样凝固在唇边,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慌乱的神色。她方才还在开玩笑,此刻却笑不出来了。她隐约预感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他要说的,一定是她已经猜到的那个。

“你想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吗。”霆毅开口了。他不再回避她的视线,而是直直地、深深地看着她。孔明灯已经飘得很高了,那四个字在地面上越来越模糊,他的面容在夜色中反而越来越清晰。

“那天为了试试这种纸可不可以刻字,才去寻了这个地方会做这种纸的姑娘,却不想被你看见了。而我喜欢的人是谁——我一直很苦恼。因为那个我喜欢的姑娘,总是说要给我找个配得上我的姑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叙述的调子缓缓沉沉,像是在讲述一个自己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故事。可他说这话时,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滚——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下意识动作。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傻傻的,笨笨的,还喜欢闹小脾气。闹了脾气也不真生气,过两天就像没生过气一样。笑起来特别甜美。”

章尔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脚微微往后退了半寸,却没有真的挪开。她很想打断他,如往常一般随口岔开话题。可此刻她忽然发现那些伶俐在今晚都不奏效了,她所有的玩笑和俏皮都已经用尽。而他还在说。

“她身份高贵,是一位公主。我们自小相识。什么我都可以忘,唯独跟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从来不曾忘。她曾经给我一个将军的糖人,并且有过下一个约定。”他微微上前一步,“我喜欢的姑娘总是让自己受伤。我喜欢你,尔尔。”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底气不足,是把一块捂了很久的玉终于摊在月光下,怕光照太烈,又怕她晃了眼。沉默了一瞬之后,他又开口,话语间有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坦然的情绪。

“即便我们没有可能,即便你从来不曾喜欢我,将来也不会喜欢我。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把我和别的姑娘扯在一起。”

晚风吹过山坡上的草,吹开了她鬓边的碎发。远处群山如黛,夜空中第一颗星子亮了起来。他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坚定不移地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滚烫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章尔垂下了眼。

视线缓缓落在足边刚才那行光字的位置上,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孔明灯飘得太远,那四个字——尔尔幸福——已经被草原上的风吹散,融进了满天的繁星里。可她分明还能看见它们。一笔一画,都还在那里。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他可能害怕看到的厌烦或尴尬。她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弯起唇角,欠身一礼,声音轻缓而平静:“鄂卓霆毅,谢谢你啊。”

她抬起头,在那一礼之后,安静地回望他。

“我额娘总说,我还小,很多事都没到年龄,要我长大了再说。”她将食指竖在唇边,没有再给他往下说的余地。那动作有几分从前撒娇时灵俏的影子,却不再有方才调笑时的从容。她沉默了一下,寻了一个不算漂亮但足够温和的回答,唇边的笑意依旧安静乖巧,“鄂卓霆毅是很好的人,可爱新觉罗章尔是一个有很多毛病的人。你我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缘,只有老天才知道。”

她转过身望了一眼远方——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月色笼罩着草原,和那天迷路时一模一样。然后她转回来,仰着脸看他,给出了一个既不是拒绝也不是应允的答案。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你闭起眼睛,数一百个数,我先走。如果你睁开眼睛还能找到我,到时候,我们再说。”

这不是拒绝,也不是应允。是一扇虚掩的门,留了一条极小极小的缝。足够透光,却不够推门而入。

霆毅没有说话。他把她方才欠身道谢时的那个细微表情默默刻在了心上——不是感动,不是羞涩,只是感激,感激里包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疏离。

他没有点破,只是转身牵来绝尘,将缰绳放进她的手心里。

“你太迷糊了,如果再走丢了怎么办。别说到时候我找不到你,就是找到你了,你又受伤了可怎么办。”他伸手扶住她的腰,还是那样自然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了马背,“我的绝尘认识路,让它带着你吧。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你就早些回去,将绝尘放在马厩里就行。”

他轻轻拍了拍绝尘的腿,马便迈开了步子。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马背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一百下是吗?我数完就去找你。你早些回去,别乱跑啊。”

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散。章尔没有回头。她的背绷得笔直,被月光笼在肩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霆毅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直到那匹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夜色里一个模糊的点,他也没有闭眼。他根本没有数。

他知道她不会真的等他找到她。而她方才会给他这个赌约,也不全是不忍。也许那个傻姑娘自己心里也有什么没有厘清的东西,绕成了结,解不开又放不下,便拿缘分做推脱。可他没有戳穿——他不忍剥夺她这点赖以维持从容的借口。与其让他现在就面对拒绝,不如就像她说的——缘分的事,谁知道呢。

他在山坡上坐了很久。夜色深沉,远处营地的篝火已经熄了,草原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虫鸣。他坐在那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方才她说的每一个字。

鄂卓霆毅是很好的人。可爱新觉罗章尔是一个有很多毛病的人。

她没有说不喜欢他。她给的答案,是一个“不是现在”的答案。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结果都要好——他本来以为她会说“对不起”的。可她给了他一扇虚掩的门,给了他一个赌。虽然他知道许今晚回去之后,他会一直记得她欠身道谢时的那个微笑,感激是有的,感动也是有的,可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夜已深沉的时候,他才牵着马走回驻地。绝尘已经在马厩里了,正低头吃着草料。他添了些饲料,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他躺在铺上,望着帐顶,脑子里还是那四个字——尔尔幸福。

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也许她的愿望里没有他。也许她的愿望里从来都不需要他。可是没关系。他许过的愿望已经写在那盏灯上了,飘到天上去了,收不回来。

他希望她幸福。无论那个让她幸福的人,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