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岁月清净悠长,山间春去秋来,悄无声息过了半载。
小医女早已习惯了山间朝夕,也习惯了身侧总有一道清挺的青衣身影。
玄玉始终克制自持。
不远,不近,不扰,不缠。
每日清晨会远远看着她采药,午后会静静立在竹下看她碾药,夜里会替她挡去山间寒风险阻。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主动靠近,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可这份疏离,不冷、不傲,只像山间清风,干净温柔,妥帖安稳。
久而久之,这抹青衣,成了孤苦半生的她,唯一的念想与心安。
她从小无依无靠,尝尽人间冷暖,山村世人多是刻薄功利,无人真心待她。
有人占她便宜,有人笑她孤苦,有人欺她无依,从来没人像青衣公子这样——
默默护着她,悄悄顺着她,安静陪着她,不求回报,一无所图。
少女懵懂的心事,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悄无声息缠满心口。
她开始忍不住留意他。
留意他一身素净青衣,永远一尘不染;留意他眉眼清隽,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留意他说话的声音温柔低沉,每次对她道谢,都轻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开始下意识靠近。
晨起采药,会特意多摘一束最干净的雏菊,悄悄放在他山居的石桌上;
晒好的祛湿草药,会细心捆好,给他送去,认真叮嘱:“山间潮冷,公子可以煮水沐浴,驱寒安神。”
采到最甜的野栗、最润的山桃,第一份永远留给他。
从前怯懦怕生、待人拘谨的小医女,渐渐敢抬眸看他,敢轻声和他搭话,敢对着他浅浅微笑。
少女的欢喜,干净又直白,藏不住,掩不住。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恨纠葛,不懂什么是宿命前尘,她只知道——
这清冷山间,唯一给她温暖、给她安稳、默默护她周全的人,只有他。
午后暖阳正好,草庐前药香漫溢。
她坐在小竹凳上低头碾药,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不远处竹林边的身影。
玄玉倚竹而立,垂眸看着山间流云,身姿孤静,气质清贵,与这山野陋居格格不入。
小医女偷偷抬眸,怔怔看着他的侧颜,心口轻轻发烫,砰砰直跳。
她小声喃喃,软软自语:“公子真好……”
温柔,安稳,好看,又善良。
是她贫瘠孤苦的人生里,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唯一光亮。
玄玉听力何其敏锐,这句细碎软糯的低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他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酸,百年沉淀的相思,瞬间翻涌肆虐。
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向满眼懵懂羞怯、脸颊微红的小姑娘。
她猝不及防被抓包偷看,瞬间慌乱低头,耳尖通红,小手紧张攥紧药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模样乖巧羞怯,和百年前那个含泪告白、温柔赴死的她,渐渐重叠。
玄玉喉结微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风:“怎么了?”
小医女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就是……公子今日,很好看。”
说完,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羞得不敢抬头。
活了十八年,她从未对谁动过心,不懂何为爱慕,何为执念。
可遇见他之后,她忽然懂了——
是忍不住偷看,是忍不住靠近,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是看见他孤单,就会心口发酸。
玄玉静静看着她羞涩通红的模样,眼底温柔泛滥,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克制与酸涩。
他多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发顶,多想抱一抱他失而复得的小姑娘,多想告诉她,他等了她整整百年。
可他不能。
他怕前尘宿命重启,怕她再遭半分苦难,怕干净无忧的她,再被爱恨亏欠缠身。
百年前,她为他燃尽神魂,受尽万般苦楚。
百年后,他只想她无忧无虑,平凡终老,哪怕这份心动,这份欢喜,与他无关。
他轻轻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克制,不露半分波澜:“姑娘谬赞。”
疏离的客套,轻轻隔开了少女懵懂的欢喜。
小医女微微一怔,心口轻轻空了一下,有点小小的失落,却不难过。
她知道公子性子清冷,本就寡淡孤静,从不对人热络。
能这样陪着她,看着她,对她温和说话,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温柔。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问:
“公子……你一直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呀?”
“若是不嫌弃……往后山间岁岁,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
少女的告白,纯粹干净,不带半分功利,只是最简单的、想陪他岁岁年年。
玄玉心口骤然剧痛,百年相思、两世深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看着眼前满眼真诚、满心欢喜依赖他的小姑娘,几乎快要绷不住所有克制。
孤单。
他百年孤寂,万古长生,岁岁孤凉。
可自从遇见她,他再也不孤单。
只是他的孤单,是百年思她的执念,是无人可懂的前尘,是永远不能言说的深情。
他沉默良久,眼底压尽所有翻涌的情绪,轻声缓缓道:
“我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却决绝。
拒绝了她的陪伴,推开了她的心动。
小医女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却依旧软软笑着:
“那……没关系呀。”
“我可以一直陪着公子,直到公子不再孤单。”
她不懂退缩,不懂纠缠,只是一心一意,想温暖这个清冷孤寂的青衣公子。
玄玉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又暖又痛。
暖的是,生生世世,她永远这般温柔纯粹,永远会义无反顾向着他。
痛的是,今生这般干净懵懂的爱意,他不能接、不敢接、不配接。
他怕自己的执念,毁了她来之不易的平凡安稳。
风过竹林,簌簌轻响。
暖阳落在两人身上,一静一动,一藏一往。
她今生懵懂心动,岁岁倾心,不知眼前人是她跨越生死、燃魂相渡的旧人。
他今生隐忍克制,默默守护,明知眼前人是他执念百年、生死等候的挚爱。
细甜的心动里,藏着最温柔的虐。
她步步靠近,满心欢喜。
他步步克制,岁岁深藏。
人间最遗憾的爱恋,大抵如此——
你重生懵懂爱我一次,我携百年血泪护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