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边

5月7日临海市封控第三十七天

林忘忧开始频繁地出入2002。

一开始是有理由的——给等等送自制的猫饭,借他说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拿她落在他家的充电线。后来理由慢慢变得牵强——她做的蛋糕烤多了,他家的阳光比她家好,等等好像想她了。

苏漫在微信里给她算了一笔账。

苏漫:你上周去他家几次?

林忘忧:五次吧。

苏漫:他上周来你家几次?

林忘忧:没来过。

苏漫:???

苏漫:都是你去找他?

林忘忧:嗯。

苏漫:林忘忧,你是不是傻?

林忘忧:怎么了?

苏漫:怎么都是你主动?

林忘忧:他家有等等。

苏漫:借口。你可以让他带等等下来。

林忘忧:等等不喜欢出门。

苏漫:借口。你可以让他自己下来。

林忘忧:他下来了谁陪等等?

苏漫:……

苏漫:林忘忧,你完了,你已经学会替他找借口了。

林忘忧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虚。

她想说,不是借口,是真的。等等确实不喜欢出门,他确实要陪等等。但她也知道,苏漫说的有道理——如果他想来,他随时可以来。20楼下来只需要一分钟。

但他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疫情嘛,少出门是对的。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反正她可以去他那里。她告诉自己,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应该计较这些。

但她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为什么他不来呢?

5月9日临海市封控第三十九天

答案在第三十九天早上揭晓。

敲门声在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响起。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袋子。是人。

沈不言站在她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等等趴在他肩膀上。

她愣住了。

“早。”他说。

“早……等等怎么来了?”

“它想你了。”他说,“天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叫都叫不下来。”

她看着趴在他肩膀上的等等。那只布偶猫眯着眼睛,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它这是……想我?”她问。

“嗯。”他面不改色,“想你想得不行,非要下来看看你。”

等等打了个哈欠。

林忘忧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笑了。

“进来吧。”她说。

他跟着她走进屋。这是他第一次来1802。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慢慢扫过她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堆满书的书架,窗台上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咖啡。

“坐。”她说。

他坐在沙发上,等等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开始巡视领地。先闻闻沙发角,再蹭蹭茶几腿,最后跳上窗台,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趴下来,眯起眼睛。

“它倒是自来熟。”她说。

“它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他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突然都没说话。

这是第一次,他们坐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隔着门,没有隔着口罩,没有隔着“物资交换”这个借口。客厅很安静,只有等等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她忽然有点紧张。

“你……”她开口。

“我……”他也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说。

“你先说。”她说。

他又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我是来还东西的。”他说,把那个袋子递过来。

她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幅画。

画的是她。

不是照片那种写实,是速写,线条很简单,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画里的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好像在看着什么。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1802,5月7日。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那天你来我家,坐在沙发上陪等等的时候。”

“那天?”

“嗯。你坐在窗边,阳光很好,我就画了。”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耳朵尖又红了,“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想画下来。”

她抬头看他。

他坐在她的沙发上,耳朵红红的,眼睛垂着,不敢看她。等等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晃一晃,好像在旁观这场面。

“沈不言。”她说。

“嗯?”

“你抬头。”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画得很好。”她说,“谢谢。”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他说。

5月10日临海市封控第四十天

第四十天,临海市下了一场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林忘忧站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忽然想起那晚的雨。

那晚他说:等解封了,我陪你去海边。

现在已经四十天了。解封还遥遥无期。海边也遥遥无期。

但她发现,她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手机震了。

2002-沈:在干嘛?

1801-林:看雨。

2002-沈:等等也在看雨。

1801-林:它还在窗台上?

2002-沈:嗯。看了一下午了。

1801-林:它不累吗?

2002-沈:它好像很喜欢看外面。

1801-林:还是想出去?

2002-沈:可能吧。

1801-林:你呢?

2002-沈:我什么?

1801-林:你想出去吗?

2002-沈:想。

1801-林:想去哪?

2002-沈:海边。

林忘忧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1801-林:你记得。

2002-沈:嗯。

2002-沈:你呢?还记得吗?

1801-林:记得。

2002-沈:那就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把整个世界都洗了一遍。但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被洗着,洗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她又拿起手机。

1801-林:沈不言。

2002-沈:嗯?

1801-林:你说的那个海边,是什么样的?

2002-沈:你想它是什么样的?

1801-林:不知道。没想过。

2002-沈:现在想。

1801-林:又现在?

2002-沈:嗯,现在。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海边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她想起大学时和同学一起去的那个海边,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说,我想去看海。后来那个人走了,海也没看成。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1801-林:我想它应该是蓝的。

2002-沈:什么蓝?

1801-林:就是……蓝的。那种看不腻的蓝。

2002-沈:还有呢?

1801-林:应该有风。不大不小的风,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

2002-沈:还有呢?

1801-林:应该有个人在旁边。

2002-沈:什么人?

1801-林:不知道。就……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

2002-沈:那个人,可以是我吗?

林忘忧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七个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1801-林:好。

5月12日临海市封控第四十二天

林忘忧看着那些消息,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焦虑。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还有鸡蛋。他每天早上会送。她想,可能是因为她还有事做。每天晚上要做两份饭。她想,可能是因为她还有期待。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每天晚上他来拿饭的时候,偶尔他带着等等下来坐一会儿的时候,深夜他发来消息问“睡了吗”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封控再延长一个月,她好像也能接受。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吃饭。

这是第一次,他留下来吃饭。不是“拿饭就走”,是坐在她的餐桌前,用她的碗筷,吃她做的菜。

等等趴在她窗台上,继续当它的旁观者。

“好吃吗?”她问。

“嗯。”他点头,“你做的都好吃。”

她低头吃饭,没说话。但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他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他洗,她擦。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雨声。

“林忘忧。”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解封以后要做什么?”

她想了想。

“上班。”她说,“积了太多活儿了。”

他笑了一下。

“还有呢?”

“去看我妈。她说想我了。”

“还有呢?”

她想了想,没说话。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海边。”他说,“你说过的。”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里,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她,沉沉的,但又亮亮的。

“我记着呢。”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它。

等等蹲在门口,尾巴一摇一摇,好像在说:你们聊完了吗?我饿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走吧。”他说,“该给这位大爷喂饭了。”

5月15日临海市封控第四十五天

第四十五天早上,林忘忧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全是苏漫发的。

苏漫:醒了吗?

苏漫:快看新闻!!!

苏漫:临海要解封了!!!

苏漫: 5月20日!!!

苏漫:还有五天!!!

苏漫:你看到了吗!!!

苏漫:人呢!!!

苏漫:林忘忧你给我醒过来!!!

她盯着那些消息,愣了三秒。

然后她打开新闻。

是真的。

5月20日,临海市解封。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四十五天。

从3月31日到5月15日,四十五天。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四十五天。她见了同一个人,四十五天。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醒来,四十五天。她每天晚上多做一份饭,四十五天。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四十五天。

很长,长得像过了一年。很短,短得像只是一场梦。

手机又震了。

2002-沈:看到了吗?

1801-林:看到了。

2002-沈: 20号。

1801-林:嗯。

2002-沈:那天是520。

1801-林:我知道。

2002-沈: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1801-林:还没想。

2002-沈:那现在想。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又是“现在想”。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让她“现在想”。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1801-林:我想去海边。

2002-沈:好。

1801-林:你呢?

2002-沈:我想陪你去海边。

1801-林:……

2002-沈:怎么了?

1801-林:没什么。

1801-林:沈不言。

2002-沈:嗯?

1801-林: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2002-沈:哪种话?

1801-林:这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话。

2002-沈:我没学。

2002-沈:就是想说。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六个字。

就是想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任何一个早晨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