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常

4月25日临海市封控第二十五天

林忘忧发现自己开始记录一些东西。

不是写在纸上,是记在心里。

比如,他每天早上放东西的时间。最早的一次是七点十九分,最晚的一次是七点二十八分。大部分时候是七点二十三分——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但她记住了。

比如,他放的东西。鸡蛋出现过五次,蔬菜出现过八次,咖啡豆出现过三次,书出现过两次,等等的照片出现过四次。有一次是一小罐蜂蜜,便签上写着「朋友送的,我不吃甜的」。有一次是一包螺蛳粉,便签上写着「据说很好吃,但我不敢试,你试试」。

比如,他回复消息的速度。白天通常很快,三五分钟就回。晚上有时候很慢,她会盯着屏幕,看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灭掉,亮起来又灭掉。她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但她喜欢等。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像一个秘密的账本。

第二十五天早上,敲门声在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响起。

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

「物资交换。不用还。

另:今天试试这个。」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打开饭盒,里面是一份早餐——两个煎蛋,一片吐司,几片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盒酸奶。

她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放的不是“物资”,是“做好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

1801-林:这是你做的?

2002-沈:嗯。

1801-林:你还会做饭?

2002-沈:只会做早餐。

1801-林:为什么?

2002-沈:因为等等每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闲着也是闲着。

1801-林:……

1801-林:那为什么今天给我做?

2002-沈:你天天给我做晚饭,我总得回一次礼。

林忘忧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早餐端进屋,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煎蛋是溏心的,刚刚好。吐司烤过,脆脆的。水果切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连做个早餐都这么认真。

她吃完最后一口,给他发消息。

1801-林:吃完了。

2002-沈:怎么样?

1801-林:溏心蛋,我喜欢。

2002-沈:那就好。

1801-林:你平时都做这么认真?

2002-沈:什么事认真一点,总没错。

林忘忧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他处理那捆葱的样子——把根须剪掉,用厨房纸包好,装进密封袋。

什么事认真一点,总没错。

她想,这个人,大概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4月28日临海市封控第二十八天

林忘忧开始习惯一些更奇怪的事情。

比如,每天晚上七点,她会准时开始做饭。不是因为她饿,是因为她要给他做一份。她会想他今天吃了什么,会不会喜欢吃辣的,要不要少放点盐。她会在做好之后,挑一个最好看的保鲜盒,把饭菜装得整整齐齐,然后放在门口。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会准时醒来。不是被敲门声吵醒,是自然醒。她的身体好像装了一个闹钟,一到那个时间,就会自动睁开眼睛。她会躺在床上,等那三声敲门响起,然后起身去开门。

比如,她会在群里潜水,看他和别人说话。看他帮陈阿姨抢菜,看他和楼下的年轻爸爸讨论育儿经,看他发等等的照片配文“它今天又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她不会点赞,不会回复,但她会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她把这些也记在心里,记在那个秘密的账本上。

第二十八天晚上,她正在做饭,手机震了。

2002-沈:在干嘛?

1801-林:做饭。

2002-沈:今晚吃什么?

1801-林: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2002-沈:……

2002-沈:你每天都做这么多?

1801-林:反正闲着。

2002-沈:你一个人吃得完?

1801-林:不是一个人。

2002-沈:哦。

2002-沈:等等让我谢谢你,它说它闻到了肉香。

1801-林:等等也吃红烧肉?

2002-沈:它不吃,但它喜欢闻。

1801-林:……

1801-林:你替它转达一下,不客气。

那边发来一个表情。还是那个布偶猫的表情包,这次配的文字是:等等说,你做的饭比我爸做的好吃。

林忘忧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

她想,这只叫等等的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存在感最强的猫。它不用出场,就能参与每一场对话。

她把饭菜装进保鲜盒,放在门口。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1801-林:放好了。

2002-沈:好,我一会儿下来拿。

1801-林:你今天干嘛了?

2002-沈:画图。

1801-林:工作?

2002-沈:嗯。接了个私活,一个小房子。

1801-林:什么样的房子?

2002-沈:海边的小房子。

1801-林:海边?

2002-沈:嗯。客户想在沿海小镇盖一个周末度假的房子。

1801-林:好看吗?

2002-沈:还没画完。画完给你看。

1801-林: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海边的小房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等解封了,我陪你去海边”。她想起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扉页上写着“预习愉快”。她想起他说的,“有些地方,去了才知道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海边是什么样子。

但她好像,有点开始期待了。

4月30日临海市封控第三十天

封控满月的那天,林忘忧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一个月的事情写下来。

不是写日记,是写点什么别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觉得,这一个月太奇怪了,奇怪到如果不记下来,以后会忘记。

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等等记。

然后她开始写。

写那捆差点砸到他的葱。

写那袋他以为她有猫的猫粮。

写那张字迹好看的便签。

写电梯里那双沉静的眼睛。

写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那三声不急不缓的敲门。

写那些“物资交换。不用还”的便签。

写等等的照片,手写的食谱,那袋咖啡豆。

写那晚的雨,和那句“等解封了,我陪你去”。

写他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和那句“你做的葱油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她写了很久。写到夜深了,写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故事,如果现在结尾,是一个关于疫情封控期间两个陌生邻居互相帮助的温暖故事。

但她知道,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因为她还在等。

等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等每天晚上他发来的“收到了,很好吃”。

等等解封的那一天。

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海边。

手机震了。

2002-沈:还没睡?

1801-林:没。

2002-沈:在干嘛?

1801-林:写东西。

2002-沈:写什么?

1801-林:写这一个月。

2002-沈:一个月?

1801-林:今天封控满月。

2002-沈:哦。

2002-沈:三十天了。

1801-林:嗯。

2002-沈:你写得怎么样?

1801-林:还没写完。

2002-沈: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1801-林:……

1801-林:为什么?

2002-沈:想知道你眼里的这一个月是什么样的。

林忘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眼里的这一个月是什么样的?

她想,这一个月,是她三年来最奇怪的一个月。她被困在一间屋子里,哪里都不能去,什么都做不了。但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给她送鸡蛋、帮她剪葱、眼睛很好看的人。她开始期待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开始每天晚上多做一份饭,开始把一些事情记在心里,记在一个秘密的账本上。

这一个月,她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这一个月,她好像又做了很多。

1801-林:好。写完了给你看。

2002-沈:嗯。

2002-沈:晚安。

1801-林:晚安。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临海市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的灯。这座城市睡了,但她知道,有很多人还醒着。像她一样,在等。

等天亮。

等解封。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明天。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对,她知道。她见过他摘下口罩的样子。但她不知道他的其他事情。他做什么工作?老家在哪?为什么会一个人住?为什么会有等等?为什么三十多岁了还单身?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好像,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做事认真。

知道他话不多。

知道他笑起来眼睛会弯。

知道他会做溏心蛋,会画海边的小房子,会在深夜给她发等等的照片。

她想,也许这就够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太多。

5月3日临海市封控第三十三天

第三十三天早上,敲门声没有在七点二十三分响起。

林忘忧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七点二十三分跳到七点二十四分,跳到七点二十五分,跳到七点三十分。

她等了一刻钟。

敲门声没有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今天怎么没来”太奇怪了——他们又不是约定好的。

问“你还好吗”太正式了——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问“等等还好吗”太刻意了——她明明想问的是他。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2002-沈:抱歉,今天晚了。

2002-沈:等等生病了。

林忘忧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1801-林:怎么了?

2002-沈:不知道。昨晚开始吐,早上起来没精神,也不吃东西。

1801-林:严重吗?

2002-沈:不知道。封控,出不去。只能先观察。

1801-林:你吃早饭了吗?

2002-沈:没。

1801-林:你等着。

她放下手机,冲进厨房。

十分钟后,她站在20楼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她刚煮的粥,几个水煮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敲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他问。

“送早餐。”她说,“物资交换。”

她把袋子递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林忘忧。”他说。

“嗯?”

“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东西。但她看见,那沉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呢?”她问。

“在屋里。”

“我能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她走进他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进2002。客厅很大,东西很少,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堆图纸,阳台上有一个猫爬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等等趴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一小朵灰色的云。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等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它看起来很难受。”她说。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哑。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好像比平时矮了一截。

“你也没睡好。”她说。

“嗯。”

“去吃点东西。”她说,“我看着等等。”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打开她带来的袋子。

她坐在沙发旁边,轻轻摸着等等的毛。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等等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像一个小小的鼓点。

屋子里很安静。

她听见他在后面吃东西的声音,很小,很慢。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她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看着他的猫,他在她身后吃她做的早餐。他们认识三十三天,见过四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

但她不觉得奇怪。

她只觉得安心。

“林忘忧。”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起得早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她说,“七点二十三分就醒了。”

他没说话。

但她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地笑了一声。

5月4日临海市封控第三十四天

等等的病来得很突然,去得也很快。

第二天早上,它就开始吃东西了。第三天,它又能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了。第四天,它又开始嫌弃他买的猫粮了。

林忘忧每天早上还是会收到物资交换的袋子。但袋子里除了鸡蛋、蔬菜、咖啡豆,开始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等等的照片,等等的爪印,等等画的画(用爪子蘸着颜料在纸上踩的)。

她每天晚上还是会给他送晚饭。但送完之后,她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个小时。她坐在沙发上,等等趴在她腿上,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说等等小时候有多皮。

说他正在画的海边小房子。

说她今天在群里看见的八卦。

说封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发现,他话其实不少。只是要说给对的人听。

第三十四天晚上,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等等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响。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她问。

“那个海边小房子。”他说,“快画完了。”

“能看看吗?”

他抬头看她,然后把图纸递过来。

她接过那张图纸,低头看。

图纸上画着一栋小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门口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看不清楚的地方。房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温暖。窗户很大,阳光可以照进来。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秋千。

“好看。”她说。

“你喜欢?”

“嗯。住在这里应该很舒服。”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以后可以来住。”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突然红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低下头,继续画图,耳朵更红了。

她看着他的耳朵,忽然笑了。

“好。”她说。

他抬头看她。

“有机会的话。”她说,“我去住。”

他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

等等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临海市的夜很安静。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平时温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