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世梦境,地震考公

天光刚透,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草帘一荡一荡。孟禾岁醒了。

她没动,眼皮掀开一条缝,先扫了眼身边——云羽还躺着,呼吸匀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侧,掌心温热,像是昨夜抱了一整晚也没松过劲。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梦里的事。

不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零碎的声音,那画面清楚得像她亲自站过那个废墟现场。地震来的时候,天是灰的,楼塌得像纸糊的盒子,人喊着、哭着、被压在水泥板下伸着手。而他就在那儿,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准考证,跪在断墙边,嘴里一直念:“再考一次……再试一次就行。”

然后地裂了,他掉了进去,魂飞了,可执念没散。一百年,他轮回了一百次,每一次都卡在考试那天,进不去考场,交不了卷,死在余震里。没有人为他烧纸,没人记得他名字,连鬼差都懒得收他——一个死在现代灾难里的普通青年,连阴司名录都没录上。

可就是这么个被世界忘了的人,现在正搂着她睡觉,手还贴着她的腰。

她喉咙有点发紧。

想抽身起来,又怕惊醒他,最后只是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右眼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梦里没这东西,但这纹路现在看着,倒像是百年执念刻进骨相里的印。

他鼻梁蹭了蹭她额角,没醒,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她没躲。

躺回去,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海水晒透后的气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翻上来又压下去,最后只剩一句:**这人,真是倒霉到家了。**

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嫌麻烦。

反正都这样了,死都死过两回了,还想跑?

她闭上眼,假装继续睡,其实睁着眼在数他心跳。一下,两下……慢得很稳,不像昨夜那样慌。

外头海浪拍岸,节奏平缓。木桌上两张黄符纸还在,其中一张卷了角,是她咬破指尖画的血契,墨迹早干了,但红痕还在。阳光斜照进来,映得那点血色有点发乌。

过了不知多久,云羽醒了。

他没立刻睁眼,先动了下手,确认她还在,才缓缓睁开。视线落她脸上时,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声音哑,三个字,还是问出来了。

她抬眼,看着他,“没事。”

“你有事。”他说。

她一愣。

他坐起身,顺手把她也带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她靠在他肩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嘴上说:“能有什么事?做噩梦了呗,梦见你考公失败一千次,阎王都烦你。”

他没笑。

反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眼下,“你梦见我了。”

这不是问句。

她避开他视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去摸桌上的灵果。果子还剩半个,她掰了块塞嘴里,酸得眯眼。

“谁稀罕梦你。”她说,“我梦都是躺着吃瓜看热闹,哪有空管你投胎几次。”

他没接话,只默默起身,把重剑从角落拿起,横放在膝上检查剑鞘。那上面“莫挨老子”四个字被海水泡得有些褪色,他用袖口擦了擦,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她啃完果子,随手把核扔出窗外,砸在礁石上“啪”一声。回头看他还在低头弄剑,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喂。”

他抬眼。

“下次考试,”她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别一个人去了。”

他眼神动了。

“我不拦你努力,”她咧嘴一笑,露出点小虎牙,“但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听见没?”

他盯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太阳穴,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她没挣扎,就由着他抱着,手无意识搭在他手臂上,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梦里没有的,应该是醒来后留下的。

外面太阳升得高了些,照进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眯眼靠着,感觉他心跳贴着自己后背,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突然说:“你说你前世图啥?非得考那个破公?工资不高,累成狗,死了都没人祭你。”

他顿了顿,答:“不知道。只记得……必须考上。”

“神经病。”她翻白眼,“命都丢了还惦记编制,你是真修仙修傻了还是被社会毒打了?”

他嘴角微扬,没反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提离开,谁也没说接下来要干嘛。她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趴他膝盖上睡了过去。

他低头看她,抬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锈迹斑斑,边缘磨得发亮。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只记得某次醒来就攥在手里,像是前世唯一没丢的东西。

他没多想,把它放在木桌上,靠近她那一侧。

阳光照在铜牌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她没醒,但在睡梦中,手指动了动,朝那光的方向蜷了蜷。

中午过后,她醒了。

一起身就看见桌上的铜牌,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梦里他死时,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证件号、姓名、报考单位,全糊了,只剩一个编号还能看清:**KZ2023-0715**。

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拿,也没问。

只是起身走到灶台边,把早上剩的灵果放进锅里,加水,点火。火苗“轰”地窜起来,她用树枝拨了拨,等水开了,把果子煮成糊,盛进碗里。

端过去时,云羽已经盘坐在屋内调息,重剑横在腿上,闭目不动。

她把碗放地上,踢了下他脚尖,“起来吃。”

他睁眼,看她一眼,起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他没吭声,慢慢咽下去。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眼睛半眯着。

“你以前挺轴的。”她说。

他抬头。

“认准一件事,撞南墙也不回头。”她吐掉草根,“现在也一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话送你,别总想着补前世的窟窿。”

他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果糊,轻声说:“现在有你了。”

她一怔。

“所以不用再考了。”他抬眼,紫眸沉静,“这一世,我只想活着看你躺平到死。”

她愣住,随即嗤笑出声,“油嘴滑舌,谁教你的?”

“你。”他说,“你说过,关我屁事,躺平保平安。我记住了。”

她不笑了。

扭头看向海面,风吹起她发尾,草绳晃了晃。阳光落在她眉心,那点朱砂痣泛着极淡的粉,转瞬即逝。

两人再没说话。

她坐在石凳上继续晒太阳,手里抱着半颗新偷的灵果,没啃,就那么抱着。眼神放空,像在发呆,又像在回忆什么。

他盘坐在屋内,剑横膝上,闭目调息。可每隔一会儿,目光就会扫向门外,看她一眼,确认她在,才收回视线。

阳光铺满整个草屋,海风轻,浪声柔。

远处礁石上,那把重剑还沉在海底,剑鞘泡得发软,“莫挨老子”四个字几乎看不清了。而屋内的桌上,那枚铜牌静静躺着,映着光,像一段被拾起的旧事。

孟禾岁忽然抬手,把发绳解了,长发披下来,又随手抓起重新扎好,这次扎得更松。

她望着海,小声嘀咕:“下次死之前,记得叫我一声。”

屋里的人听见了,没应,但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