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匠洞,顾名思义,是个废弃的、曾用来鞣制皮革的山洞。位于野狼谷后山最僻静的角落,背靠陡峭岩壁,洞口被几丛茂密带刺的灌木遮掩,若非兀骨带路,极难发现。洞内远比想象中宽敞干燥,有天然的石室,甚至还有一条细小的山泉从石缝渗出,汇成一个小水潭。洞壁上残留着一些锈蚀的铁钩、石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硝石和兽皮混合的陈旧气味。
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日子,已如天堂。最重要的是,暂时安全了。
赫连勃派来的巫医是个干瘦阴沉的老者,脸上绘着诡异的靛蓝色纹路,手指枯瘦如鹰爪。他检查了陆行舟的伤势,尤其是那溃烂发黑的肩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没多问,只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掏出些黑乎乎的、气味刺鼻的膏药,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骨针,在火上烤了烤,便开始处理伤口。
李昭阳在一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巫医手法极其娴熟,用骨针挑开腐肉,挤出脓血,动作快而稳。陆行舟在昏迷中痛得浑身抽搐,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醒来。清理完毕后,巫医将那黑膏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重新包扎好。
“箭毒入骨,寒气侵体,加上失血过多。”巫医用生硬的汉话沙哑道,“这药能拔毒生肌,但他身子太虚,能不能熬过来,看长生天(草原信仰中的天神)的意思。”说罢,他又留下几包用干草捆扎的草药,吩咐煎水喂服,便拎起皮囊,佝偻着身子离开了。
留下两个赫连战士守在洞口,兀骨对李昭阳冷冷道:“少主吩咐,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他要看到你说的‘皮甲’和‘强弓’的法子,至少是能让他看懂的部分。材料会有人送来。别耍花样。”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昭阳点头应下。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兀骨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陆行舟,眼神复杂,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去。
洞内只剩下自己人。陈伍和赵四瘫坐在墙角,几乎虚脱。檀香强打精神,用洞内的破瓦罐和捡来的枯枝,生起一小堆火,开始熬药。橘黄的火光跳跃,总算驱散了些许洞中的阴冷和死寂。
李昭阳守在陆行舟身边,用湿布蘸着泉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巫医那黑膏药敷上后,伤口渗出的脓血也明显减少了。
这是个好兆头。
但她的心依旧沉甸甸的。三天时间,要拿出“成果”,谈何容易?铁棘鞣革、黑水石催化、筋角胶漆改良……这些法子大多停留在母后手札的理论记载和她与万有金、陆行舟书信往来的探讨层面,她自己从未亲手实践过。而且,这里没有专业的工具,没有熟练的工匠,甚至连基本的硝石、铁棘汁液都未必齐全。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走到洞口,对守在那里的赫连战士道:“我需要硝石、生石灰、结实的生皮、牛角、牛筋、鱼鳔胶,还有……黑水河畔那种遇水有气泡的深色石头,越多越好。另外,一口大锅,几个木盆,捣药的石臼,还有锋利的剥皮刀和骨针。”
那两个战士听不懂汉话,面面相觑。李昭阳连说带比划,又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图形,折腾了半天,其中一个战士才似乎明白了,点点头,转身去禀报。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个赫连部民抬着李昭阳要的东西来了,堆在洞口。硝石是粗糙的块状,夹杂着不少杂质;生皮带着血污和毛发,腥气扑鼻;牛角牛筋倒是新鲜;鱼鳔胶黏糊糊的一团,不知熬了多久;黑水石有七八块,大小不一,成色尚可;工具则是最简陋粗笨的那种。
条件艰苦,但总算有了开始的可能。
李昭阳没有立刻动手。她先是仔细检查了每一样材料,尤其是硝石和黑水石。硝石纯度堪忧,需要提纯;黑水石需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才能发挥催化作用。生皮需要初步清理和浸泡。
她将任务分派下去。陈伍和赵四负责提纯硝石——将硝石块敲碎,溶于热水,过滤杂质,然后重新熬煮结晶。檀香负责清理生皮,刮去残留的脂肪和毛发,用草木灰水初步浸泡。她自己则蹲在水潭边,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小心地将黑水石研磨成粉,这是个极其费时费力的细致活。
洞内很快忙碌起来,也多了些许生气。火焰舔舐着瓦罐底部,硝石溶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檀香忍着恶心,用力刮着生皮;陈伍和赵四轮流搅动着熬煮的瓦罐,汗流浃背;李昭阳则一下下研磨着石头,石粉沾了满脸满手。
时间在枯燥而紧张的劳作中流逝。陆行舟依旧沉睡,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巫医留下的草药熬好了,李昭阳小心地喂他喝下,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她依旧耐心地一点点灌进去。
第一天在忙碌和疲惫中结束。硝石提纯出了小半罐相对洁净的晶体;生皮初步处理完毕,浸泡在加了少许硝石的灰水中;黑水石粉磨出了浅浅一小碟。
第二天,李昭阳开始尝试鞣革的核心步骤。她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将提纯后的硝石、研磨好的黑水石粉、以及捣烂的一些具有收敛作用的野草(她让檀香在洞口附近采摘的)混合,加入温水调成糊状。然后,将浸泡好的生皮捞出,拧得半干,均匀涂抹上这种混合药糊,用力揉搓,让药力渗透。
这是一个需要经验和手感的过程。药糊的浓稠度、揉搓的力度和时间、乃至环境的温度湿度,都会影响最终效果。李昭阳全神贯注,仿佛又回到了宫中临摹字画时的专注,只不过此刻手中不是柔软的毛笔,而是粗糙腥膻的皮子和刺鼻的药糊。
陈伍和赵四在旁边打下手,檀香则继续熬煮鱼鳔胶,并尝试处理牛角牛筋——李昭阳告诉她,要将牛角切片,在微火上烘烤至软化,再慢慢弯制成弓臂的弧度;牛筋要反复捶打,去除筋膜,再与鱼鳔胶一起熬煮成筋胶。
第二天夜里,李昭阳几乎一夜未眠,守在涂抹了药糊、用石块压平整形的皮子旁,不时查看其变化,调整石块的压力。洞内弥漫着硝石、草药和皮革混合的奇特气味。
第三天清晨,当李昭阳掀开压着的石块,取出那块经过初步鞣制、已经明显变得柔韧紧实许多的皮子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皮子的颜色变成了深褐色,触手不再湿滑粘腻,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干爽和韧性。她用力拉扯,皮子变形后能缓慢恢复,虽然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比起最初的生皮,已是天壤之别!
第一步,成功了!至少证明了法子的方向是对的!
这个发现让疲惫不堪的几人精神一振。李昭阳立刻着手进行第二道鞣制,这次加入了更多的黑水石粉和另一种有助于固色的树皮汁液。同时,她开始指点陈伍和赵四,如何将处理好的牛角片用筋胶粘合,初步成型弓臂;指点檀香继续捶打熬煮筋胶。
第三天下午,就在约定时限将至、洞口守卫的赫连战士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了好几次时,兀骨再次出现在洞口,脸色阴沉。
“三天到了,东西呢?”
李昭阳将那块经过二次鞣制、颜色更深、手感更加坚韧、甚至隐隐泛着一层奇异光泽的皮子,以及那对刚刚用筋胶粘合好、尚未上弦的牛角弓胎,还有一小罐浓缩的、加入了微量黑水石粉的筋胶,一起呈到兀骨面前。
“鞣革的法子,大致步骤和所需材料配比,我已写在皮子上。”她指着皮子背面用炭笔画出的简易示意图和符号(掺杂了汉字和自创符号,确保核心机密不泄露),“此皮经过两道鞣制,坚韧已胜寻常皮甲,且更耐寒。若时间充裕,材料齐全,经过三道鞣制并阴干处理,效果更佳。弓胎初成,需阴干定型,再上弦。筋胶中加入此石粉,粘合力更强,阴干后韧性倍增。具体比例和火候,需熟手匠人自行摸索掌握。”
兀骨接过皮子和弓胎,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那块鞣制过的皮子,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是行家,自然能看出这皮子的不凡。那弓胎虽然粗糙,但弧度流畅,筋胶粘合处异常牢固。还有那筋胶,粘稠度极高,带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
“就这些?”他皱眉,显然嫌少。
“三天时间,仓促之间,只能做到这一步。”李昭阳不卑不亢,“鞣革和制弓,皆是精细工艺,非一日之功。这些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若少主能提供更好的条件,更充裕的时间,并确保我等安全,更精良的甲胄弓弩,自可奉上。”
兀骨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哼了一声:“等着!”他拿起东西,转身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向赫连勃复命。
等待的时间依旧难熬。但这一次,李昭阳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她相信,赫连勃只要不瞎,就能看出那皮子和弓胎的价值。对于一个即将面临大战的部落首领来说,没有什么比增强军事实力更具诱惑力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兀骨去而复返,这次脸色缓和了许多,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木盘的赫连妇女,木盘里是热气腾腾的烤肉、奶疙瘩和一种粗糙的粟米饼。
“少主看了你们的东西。”兀骨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之前的杀气,“他说……还算有点意思。让你们继续做,需要什么,可以提。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在做出让他满意的东西之前,你们谁也别想出这个洞。还有,那个姓陆的,巫医说最迟明晚该醒了。少主让你们看好他,他醒了,立刻禀报!”
说完,他示意妇女放下食物,又留下一些新的硝石、皮料和工具,便再次离开。洞口的守卫没有撤,但似乎放松了些许警惕。
食物虽然粗糙,但对饿了几天的几人来说,已是美味。陈伍和赵四狼吞虎咽,檀香也小口吃着,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李昭阳却没什么胃口,只掰了小块饼子慢慢嚼着,目光始终落在陆行舟身上。
最迟明晚该醒了……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情形?面对这陌生的环境,凶悍的赫连部,以及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又会作何反应?他们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如何继续与赫连勃周旋?
还有那半块玄鸟令……赫连勃看到它时的剧烈反应,始终让她耿耿于怀。那令牌,到底代表着什么?与赫连部,与陆家,又有何渊源?
夜色再次降临。洞内火光摇曳,映着几人疲惫而警惕的面容。李昭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脑中思绪纷杂,如同外间呼啸的山风,没有片刻安宁。
后半夜,檀香实在撑不住,靠着陈伍睡着了。陈伍和赵四也轮流打着盹。只有李昭阳,依旧保持着清醒,偶尔起身查看一下陆行舟的情况,为他换一换额头的湿布。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洞内最为黑暗寒冷的时刻,一直昏睡不动的陆行舟,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呻吟。
李昭阳猛地睁开眼,扑到担架旁。
只见陆行舟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迷茫、痛苦和深深疲惫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先是茫然地扫过洞顶粗糙的石壁,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近在咫尺、脸上沾着石粉和烟灰、神色紧张的李昭阳脸上。
四目相对。
陆行舟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困惑,似乎在努力辨认这张有些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脏污脸庞。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是……谁?”
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破旧的风箱。
李昭阳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不记得了?
还是……伤势过重,神志未清?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继续扮演“妹妹”?还是……
就在这时,陆行舟的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了她身后跳跃的火光,洞壁上诡异的影子,以及守在洞口、隐约可见的赫连战士的身影上。
他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警惕和锐利所取代。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属于军旅世家、历经沙场的本能,似乎瞬间苏醒。
“这里……是哪里?”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不容错辨的冷硬和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昭阳脸上,这一次,那目光如同冰锥,似乎要刺破她脸上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
李昭阳知道,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用自己原本清冽、却因连日奔波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回答道:
“这里是野狼谷,赫连部的领地。”
“而我,”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是李昭阳。”
陆行舟的瞳孔,在听到“李昭阳”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了滔天骇浪!震惊,难以置信,疑惑,警惕……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为一抹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死死盯着李昭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噼啪的轻响,和洞外呜咽的风声。
漫长的对视,仿佛凝固了时间。
最终,陆行舟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那似乎是一个试图冷笑的弧度,却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扭曲。
“李……昭阳……”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长……公主……殿下?”
“正是在下。”李昭阳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尽管内心早已惊涛骇浪。她知道,从此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伪装被撕开,身份被道破,他们之间那层脆弱而微妙的关系,将面临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考验。
陆行舟闭上眼,似乎是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像是在积蓄力气。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你重伤昏迷,被亲兵所救,逃至野狼岭附近,遭遇戎狄追兵,躲入山神庙。我……恰巧也在那里。”李昭阳斟酌着词句,将相遇的过程简化,“追兵搜至,我们藏匿于神龛之下,侥幸逃脱。后得一位山民指引,辗转来到此地。赫连勃……暂时答应庇护,条件是我需交出改良皮甲弓弩之法。”
她语速平缓,将关键信息一一告知,略去了许多细节,比如她如何认出他,如何与赫连勃谈判,以及那半块玄鸟令。
陆行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直到李昭阳说完,他才缓缓道:“改良之法……你从何得知?”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李昭阳沉默片刻,道:“母后遗物中,有些许记载。离宫前,与世子书信往来,亦曾探讨一二。”她将母后手札和与他的通信抬出,既是解释,也是提醒他们之间并非毫无关联。
陆行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警惕未消:“赫连勃……可信?”
“不可信。”李昭阳答得干脆,“但眼下,我们需要他的庇护,至少在你伤愈,在我们找到出路之前。他则需要我们的‘技术’。互相利用罢了。”
“出路?”陆行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牵动了肩头的伤,让他眉头一皱,“断刃谷危在旦夕,朝廷……呵,朝中那些人,怕是巴不得我父子死在前线。哪里还有出路?”
他的话中带着深切的疲惫和愤懑,也透露出对朝廷现状的绝望。
“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李昭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断刃谷未破,你我还活着,便有机会。赫连部反叛,王庭后院起火,这是变数。至于朝廷……”她顿了顿,目光幽深,“谁掌权,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陆行舟猛地看向她,眼中精光爆射!他听出了她话中隐含的意思——这位深宫公主,竟然对朝局有着如此清晰的认知,甚至……有着不同寻常的盘算?
“你……”他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一直以来只存在于传闻和寥寥书信中的“长公主”。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响动。是送早饭的赫连妇女来了,依旧是简单的肉食和奶制品。同来的还有那个阴沉的老巫医,他是来给陆行舟换药的。
换药的过程痛苦而沉默。陆行舟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却一声不吭。巫医检查了他的伤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换完药,他又留下两包草药,便默然离去。
食物摆在面前,陆行舟却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几口肉汤。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目光落在洞内堆积的材料、半成品的皮子、弓胎,以及那罐特制的筋胶上。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我们合力。”李昭阳指了指陈伍、赵四和檀香。
陆行舟的目光在陈伍和赵四身上停留,两人连忙起身,单膝跪地:“世子!”
“起来吧。”陆行舟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主将的威严,“辛苦你们了。”
“属下等护卫不力,让世子身受重伤,万死难辞其咎!”陈伍哽咽道。
“不关你们的事。”陆行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是我……低估了戎狄,也高估了……”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显然是指朝廷的援军或某些人的承诺。
他看向李昭阳,目光已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殿下方才说,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他开始用“殿下”称呼她,这意味着他正式承认了她的身份,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将进入一个新的层面。
李昭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洞口,向外望去。晨雾依旧弥漫,但已稀薄了许多,能隐约看到山谷中活动的赫连部民,以及远处峭壁上巡逻的战士身影。这是一个封闭而危险的世界。
“赫连勃想要技术,增强实力,以应对王庭可能的报复,甚至……图谋更多。”她转身,走回火堆旁,压低声音,“我们可以给他一部分,换取时间、物资,以及……有限度的自由,至少在这野狼谷内的活动空间。同时,利用这段时间,摸清谷内情况,赫连部的虚实,以及……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外界?”陆行舟眉头紧锁,“这里几乎与世隔绝。戎狄在外面层层设卡,朝廷……更是指望不上。”
“朝廷指望不上,但未必所有人都指望不上。”李昭阳目光微闪,“世子突围时,身上应该不止带了求援的文书吧?比如……那半块令牌?”
陆行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同受惊的猛兽,紧紧盯着李昭阳:“你……看到那令牌了?”
“无意中看到。”李昭阳坦然道,“赫连勃见到令牌时,反应极大。敢问世子,那令牌……究竟是何物?又与赫连部,有何关联?”
洞内气氛瞬间凝固。陈伍和赵四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檀香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陆行舟与李昭阳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陆行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那令牌……是‘玄鸟令’。”他声音沙哑,带着回忆的苦涩,“是……我祖父,当年随太宗皇帝北征时,太宗皇帝赐予一位有功的漠北部族首领的,作为永世友好、互为盟助的信物。持此令者,可要求对方完成一件不违背天道伦常之事。后来,那位首领的部族衰落,令牌几经辗转,一分为二,一半据说流落草原,不知所踪;另一半……被太宗皇帝收回,秘密赐给了我陆家,言道若将来北境有变,陆家后人可凭此令,寻求漠北故旧之后裔相助。”
原来如此!李昭阳心中豁然开朗。难怪赫连勃见到令牌如此震惊!赫连部,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受赐令牌的漠北部族后裔!至少,他们认得此令,并知晓其代表的含义和承诺!
“所以,赫连部……便是那‘故旧之后’?”她问。
“不确定。”陆行舟摇头,“漠北部族兴衰更替,名称也常变。但赫连部是近年来漠北崛起的大部,其先祖渊源,或许与当年受赐的部族有关。而且,他们认得此令,至少说明他们知晓这段渊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此番冒险北上,除了向朝廷求援,另一重目的,便是想方设法联络漠北可能残存的、与祖上有旧的势力,尤其是……赫连部。这半块玄鸟令,便是信物。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还没见到赫连勃,就遭遇袭击,重伤垂死,流落至此。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这位本该在深宫之中的长公主相遇,并且被她用这种方式,将令牌的作用“激活”了。
命运之离奇,莫过于此。
“现在令牌在赫连勃手中。”李昭阳道,“他似乎很在意。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与他谈一笔更……长远的交易。”
“交易?”陆行舟看着她,“殿下想如何交易?”
“玄鸟令代表一个承诺。”李昭阳目光灼灼,“我们可以用完成这个承诺为条件,换取赫连部更实质的帮助,比如……联合对抗王庭,至少,牵制王庭部分兵力,缓解断刃谷压力。甚至,在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行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将来,若朝局有变,若陆家需要外力支持,这或许是一条隐形的退路或助力。
“赫连勃……野心勃勃,绝非易于之辈。”陆行舟沉声道,“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况且,令牌只剩半块,效力已大打折扣。他是否会认,还未可知。”
“正因为他野心勃勃,才更有可能被‘承诺’和‘利益’打动。”李昭阳分析道,“如今他反叛王庭,急需外援和立足的资本。我们提供的‘技术’,是看得见的利益;玄鸟令代表的‘承诺’和潜在联盟,是长远的诱惑。至于令牌只剩半块……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我们可以告诉他,另半块令牌的下落,与一个更大的秘密或宝藏有关。”李昭阳语出惊人,“以此吊住他,让他有所顾忌,也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和筹码。”
陆行舟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子。如此大胆,如此……善于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编织罗网。
“殿下……心思之深,行舟佩服。”他缓缓道,语气复杂,“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或赫连勃失去耐心……”
“所以我们必须在被他识破或失去耐心之前,找到真正的出路,或者……让他看到足够多的、无法拒绝的利益。”李昭阳语气坚决,“世子,我们没有太多选择了。断刃谷等不起,朝廷……靠不住。我们必须抓住眼前一切可能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本身也带着毒刺。”
陆行舟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形势的严峻?父亲的伤势,断刃谷的存粮,朝廷的扯皮,戎狄的猛攻……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他。如今意外流落赫连部,又意外与这位长公主“联手”,或许……这真的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殿下……打算如何与赫连勃谈?”他终于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也有一丝决意。
“先治好你的伤,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李昭阳道,“然后,我会请求见他,以‘技术提供者’和‘玄鸟令相关者’的双重身份。届时,还需世子……适当配合。”
陆行舟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一身污秽、憔悴不堪,却眼神明亮、举止从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他一直以为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公主,竟然有着如此缜密的心思、果决的胆魄,和……与他隐隐共鸣的、对这片江山沉沦的不甘。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好。”他重重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依殿下之言。只是……”他目光扫过洞内诸人,尤其是檀香和陈伍赵四,“此事凶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昭阳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要么一起走出去,要么……一起留在这里。”
陆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协议,在这一刻,于这荒僻的山洞中,无声达成。
一个是大周镇国公世子,身负重伤,肩负北境存亡。
一个是大周长公主,逃离深宫,身陷险地,心怀隐秘。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甚至身份对立的人,却在这绝境之中,因为共同的危机和各自的目标,暂时结成了最脆弱,也最不可思议的同盟。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无尽的黑暗与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