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入野狼谷

晨雾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方,将那狰狞的谷口和森白的兽骨屏障都渲染得一片模糊,只有轮廓依稀可辨,如同巨兽尚未完全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檀香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陈伍和赵四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抬起简易担架,一步步向那狭窄陡峭、蜿蜒下行的碎石小路挪去。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上,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晨雾中被无限放大。

李昭阳走在最前面,手中紧握着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狰狞的兽骨屏障上移开,专注于脚下湿滑危险的小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也像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浓雾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混杂着腐烂植物和某种野兽特有的体味,令人作呕。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似乎都被这浓雾和山谷的险峻地形阻隔在外,只有他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那条碎石小路并不长,很快,他们便下到了谷底。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松软潮湿、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泥土。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步。那几堆巨大的兽骨就在前方不远,森白的骨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有牛、有马,甚至还有……某种大型掠食者的颅骨,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空气中那股腥臊气,更加浓烈了。

“谁?!”

一声嘶哑的、充满警惕和杀意的低吼,骤然从浓雾深处传来,说的是腔调怪异的汉话。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和弓弦拉紧的细微声响!

数道模糊的黑影,从雾气和嶙峋怪石后闪出,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包围。来人皆穿着兽皮拼接的粗糙衣物,脸上涂抹着黑褐色的油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雾中闪烁着狼一般冰冷凶残的光芒。他们手中握着弯刀、骨矛,还有几张粗糙却张力十足的短弓,箭镞在雾气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赫连部的战士!果然凶悍!而且早已发现了他们!

檀香吓得腿一软,几乎瘫倒。陈伍和赵四立刻放下担架,拔出腰刀,挡在李昭阳和陆行舟身前,虽然手在抖,眼神却已抱了必死之心。

李昭阳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任何慌乱和敌意,都会招致灭顶之灾。她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同时用尽量平稳的声音,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北地腔”说道:“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求见赫连勃少主的!有……有信物!”

她故意将声音放得很低,显得虚弱而惶恐,像个走投无路、前来求助的流民。

“信物?”为首的赫连战士是个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闻言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在昏迷的陆行舟和两个明显是军中打扮的亲兵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凶光更盛,“就凭你们几个周狗,也配见我们少主?我看是戎狄的奸细,或者朝廷的探子吧!拿下!”

几个战士立刻逼上前,弯刀和骨矛抵近。

“等等!”李昭阳急道,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狼头皮囊,高高举起,“看!这个!是你们的人给的!说……说凭此物,可以见少主!”

刀疤汉子目光落在皮囊上,尤其是那个狼头符号,瞳孔微微一缩。他一把抢过皮囊,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着李昭阳等人。

“这皮囊……确实是我们的东西。你们从哪里得来的?”刀疤汉子声音依旧冷硬。

“是……是一位黑脸的大哥给的……在断刃谷外……”李昭阳按照赵四之前的说法,结结巴巴地复述,“他说……我们是少主的……朋友……有要事……求见……”

刀疤汉子显然知道“黑脸大哥”指的是谁(很可能就是之前与陆行舟接触的那伙“商队”头领),脸色稍缓,但警惕未消。他走到担架旁,用脚尖拨了拨昏迷的陆行舟,看到他肩头包扎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眉头皱起。

“他是谁?怎么伤的?”

“他……他是我兄长……我们……我们被戎狄游骑追杀……逃到这里的……”李昭阳继续编造,“兄长受了重伤……听说……听说赫连部的勇士……有神药……能救命……我们就……就冒死来了……”

“神药?”刀疤汉子冷笑,“我们赫连部凭什么救你们周狗?”

“我们……我们有重要的消息!关于……关于戎狄大汗的动向!还有……还有朝廷的……秘密!”李昭阳急中生智,抛出了诱饵。她必须引起赫连勃的兴趣,否则她们连谷口都进不去。

果然,听到“戎狄大汗动向”和“朝廷秘密”,刀疤汉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沉吟片刻,对旁边一个瘦小精悍的战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战士点点头,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浓雾深处,显然是去报信了。

“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刀疤汉子恶狠狠地道,其余战士依旧虎视眈眈地围着他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野狼谷地势险要,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谷底宽阔,散落着巨大的怪石和稀疏的、形状扭曲的树木。远处,隐约可见一些用兽皮和木头搭建的简陋棚屋,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更深处,似乎有更多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传来。

这里,俨然是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小而坚固的部落营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报信的瘦小战士回来了,在刀疤汉子耳边低语几句。刀疤汉子点点头,挥手示意。

“跟我来!老实点!”他率先转身,向谷内走去。

陈伍和赵四重新抬起担架,李昭阳扶着腿软的檀香,在一众赫连战士的“护送”(或者说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烟越多。棚屋逐渐密集,空地上晾晒着兽皮,架着大锅,一些穿着同样粗糙兽皮衣的赫连部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孩子)停下手中的活计,用好奇、警惕、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打量着他们。孩子们指着他们叽叽喳喳,被大人迅速拉走。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腥臊气、烟火气和一种……狂野不羁的氛围。

最终,他们被带到山谷最深处、背靠悬崖的一处最大的木棚前。木棚用粗大的原木搭建,门口悬挂着几串风干的兽头骨,棚前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跳跃,驱散了些许雾气,也映出棚前空地上,或站或坐的几十个赫连部战士。这些战士显然更加精悍,装备也更精良,不少人身着简陋的皮甲,腰间挎着不止一把弯刀,眼神桀骜,气势逼人。

篝火旁,摆着一张铺着完整熊皮的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并不特别高大,却异常精壮结实,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肤色是草原人常见的古铜色,五官深刻,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和戾气。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镶着狼牙和金属片的皮袍,裸露的右臂上纹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随着肌肉的起伏仿佛在微微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狼眼,眼白微微泛着黄,瞳孔是冰冷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玩味。

赫连勃。

仅仅是对上那双眼睛,李昭阳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危险。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野心、暴戾,以及一种对一切(包括她们)的漠然。

刀疤汉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用戎狄语快速说了几句,双手奉上那个狼头皮囊。

赫连勃伸手接过皮囊,在指尖随意把玩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昭阳一行人,尤其是在担架上的陆行舟脸上停留了许久。

“周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卷舌音,汉话却说得颇为流利,“还带着伤兵?说说看,黑木(指那个黑脸头领)为什么把这玩意儿给你们?你们又有什么‘重要消息’,值得我浪费箭矢和粮食?”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讥诮,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陈伍和赵四几乎握不住刀柄。

李昭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再次举起双手,微微躬身,做出最谦卑的姿态:“尊贵的赫连少主,我们……是走投无路的流民。这位是我兄长,我们被戎狄追杀,兄长重伤垂危。黑木大哥……曾在危难时受过我兄长一点小恩惠,所以给了这个皮囊,说……若遇绝境,可来野狼谷,求少主庇护。”

她将“小恩惠”说得轻描淡写,又将“求庇护”的姿态放得极低。她知道,在赫连勃这种人面前,强硬的姿态和夸张的言辞只会适得其反。

“恩惠?庇护?”赫连勃嗤笑一声,将皮囊随手丢在脚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狼眼紧盯着李昭阳,“黑木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悲了?我看你们,不像普通流民。”他的目光扫过陈伍和赵四,“这两个,是军中的人吧?还有担架上那个……”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担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陆行舟,忽然伸手,扯开了陆行舟肩头包扎的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火光下,边缘溃烂发黑。

赫连勃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手指沾了一点脓血,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在旁边一个战士的皮袍上擦了擦。

“刀伤,箭伤,还有……溃烂。是戎狄的制式弯刀和狼毒箭。”他语气平淡,却让李昭阳心头一紧,他竟然能分辨得如此清楚!“能同时中这两种伤,还能逃到这里……你这‘兄长’,本事不小啊。”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李昭阳,目光锐利如刀:“说吧,他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野狼谷,究竟想干什么?”

气氛骤然紧绷。周围的赫连战士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只等少主一声令下。

李昭阳知道,再隐瞒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抛出更有分量的筹码。

“少主慧眼。”她抬起头,不再伪装那种畏缩,声音也清晰了许多,“我兄长……确实并非普通流民。他姓陆,来自断刃谷。”

“断刃谷?”赫连勃眼中精光一闪,“陆?镇国公陆铮的那个陆?”

“正是。”李昭阳点头,心中暗暗庆幸,赫连勃果然知道陆家,“他便是镇国公世子,陆行舟。”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一片哗然!连那些桀骜的赫连战士,看向担架的目光也变了,多了几分惊异和审视。镇国公世子!这可是个大人物!竟然伤重至此,流落至此!

赫连勃脸上的玩味之色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算计。他重新坐回熊皮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陆行舟……”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他不在断刃谷守着,跑来这里做什么?还弄成这副样子?”

“断刃谷危在旦夕,粮尽援绝。”李昭阳语气沉重,“兄长奉父命,冒险突围,前往……联络援军,并寻求……外力相助。”她刻意加重了“外力相助”四个字,目光直视赫连勃。

“外力?”赫连勃笑了,那笑容却冰冷无比,“是指我们赫连部?”

“少主明鉴。”李昭阳不卑不亢,“赫连部勇士骁勇善战,雄踞漠北,如今又……与王庭生出嫌隙。断刃谷与赫连部,可谓唇齿相依。若断刃谷失守,戎狄大汗腾出手来,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野狼谷。反之,若断刃谷能得赫连部之助,稳住防线,对少主而言,亦是……莫大机缘。”

她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我们被戎狄打得很惨,你们也和戎狄闹翻了,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帮我们,就是帮你们自己,而且事成之后,你们赫连部在草原上的地位,将大不相同。

赫连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看着跳跃的篝火,仿佛在权衡利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唇齿相依?机缘?说得倒是好听。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就凭这个半死不活的世子,和你几句空话?你们周人朝廷,向来言而无信,过河拆桥的事,做得还少吗?我赫连部这次反叛王庭,已经冒了天大风险,再和你们搅在一起,万一你们顶不住,或者事后翻脸,我赫连部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与朝廷(哪怕是地方军阀)合作,对赫连部这种草原部落而言,风险极高。

“所以,我们带来的,不只是空话。”李昭阳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半块染血的令牌,双手奉上,“还有这个。”

赫连勃的目光落在半块令牌上,起初有些疑惑,但当他看清那半个“令”字和禽鸟图案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令牌,凑到火光下仔细观看,手指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这是……调兵虎符?!不……不对,样式更古老……这是……前朝御赐的‘玄鸟令’?!”他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还只剩一半!”

玄鸟令?!前朝御赐?!

李昭阳心中也是一震。她猜到这令牌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来历!前朝御赐的令牌,为何会在陆行舟手中?还只剩一半?这东西对赫连部,竟有如此大的震撼力?

“此物从何而来,我等也不知详情。”李昭阳稳住心神,半真半假地说道,“只知是兄长贴身携带,极为重要。或许……与某些陈年旧事,或……某些隐秘的约定有关?”她故意说得含糊,将解释权抛回给赫连勃。

赫连勃紧紧攥着那半块令牌,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时而又变得阴沉。他显然知道一些李昭阳不知道的内情。

“约定……”他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陆行舟,眼神复杂难明。有贪婪,有忌惮,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你们……还知道什么?”他猛地盯住李昭阳,声音带着压迫。

李昭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必须抛出最后的、也是她独有的筹码。

“我们还知道……”她顿了顿,迎上赫连勃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何让赫连部的勇士,在漠北的寒冬里,拥有比王庭精锐更加坚韧耐寒的皮甲。以及……如何改良弓箭,让其射程更远,力道更猛。”

“什么?!”赫连勃霍然变色,周围的赫连战士也发出一片惊疑的低呼。

坚韧耐寒的皮甲!改良弓箭!这两样,对任何草原部落而言,都是足以改变部族实力、甚至影响草原格局的“神器”!尤其是在与王庭彻底撕破脸、即将面临残酷报复的当下!

“此言当真?!”赫连勃一步踏前,几乎要贴到李昭阳面前,浓烈的气息和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有何凭据?!”

李昭阳毫不退缩,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盒,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黑水石”粉末。“此物,少主可认得?”

赫连勃看着那粉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夺过玉盒,拈起一点粉末,仔细观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再次大变:“这是……黑水河畔的‘火石粉’?!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还知道它的用法?!”

“我不止知道它的用法,还知道如何将它与其他东西结合,发挥出更大的效用。”李昭阳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自信,“铁棘的汁液,混合特定的硝石和这种‘火石粉’,以特殊的火候鞣制皮革,所得皮甲,可抗漠北极寒,坚韧胜常。弓弩的筋角胶漆,若加入微量此粉调和,阴干后力道倍增。这些,都是我……兄长,从一些极为古老的札记中所得,并经……某些匠人试验,确有奇效。”

她将功劳推到陆行舟和“古老札记”、“某些匠人”身上,既解释了来源,又增加了神秘感和可信度。

赫连勃死死盯着李昭阳,那双狼眼里光芒暴涨,充满了炽热的贪婪和杀意。他显然心动了,而且是非常心动!但他也在怀疑,怀疑这些技术的真实性,怀疑李昭阳的动机,更怀疑……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空口无凭。”他缓缓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皮甲,弓箭,还有……完整的法子。”

“可以。”李昭阳点头,“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更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让我兄长养伤。他若死了,这些秘密,或许就真的成了秘密。”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用陆行舟的命和治疗,换取技术和暂时的安全。

赫连勃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陆行舟的身份,半块玄鸟令,还有这诱人的“神器”制造法……每一样都牵扯重大。救,风险巨大;不救,可能错失良机,甚至惹来未知的麻烦(比如那半块玄鸟令代表的势力)。

最终,贪婪和野心,压倒了谨慎。

“好!”他猛地一拍熊皮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答应你,救他!也给你们地方,给你们材料!但你们必须交出完整的法子!而且,”他眼中凶光一闪,“在法子验证之前,你们所有人,不得离开野狼谷半步!若有欺瞒,或敢耍花样……”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如同猛兽噬人前的狰狞,“我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成战鼓!”

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交易的达成。

李昭阳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至少,暂时活下来了,陆行舟也有救了。

“成交。”她同样干脆。

赫连勃不再多言,挥手招来那个刀疤汉子:“兀骨,带他们去后山那个废弃的皮匠洞安置。找巫医去看看那个姓陆的,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活过来!另外,调一队人,日夜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许他们离开半步!”

“是,少主!”刀疤汉子兀骨躬身领命。

赫连勃又深深看了李昭阳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刻在脑子里,然后才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在兀骨和一群赫连战士的“护送”下,李昭阳等人抬着陆行舟,向着山谷更深处、更加偏僻的后山走去。

走出那片篝火照耀的空地,重新没入浓雾和阴影中时,李昭阳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回头望了一眼。篝火的光芒在浓雾中晕开一片昏黄,赫连勃的身影依旧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玄鸟令,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如同盘踞在巢穴中、计算着下一次狩猎的恶狼。

交易达成了。

但她们也彻底落入了这头恶狼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是交出“技术”换取暂时的安稳,还是在这狼窝之中,寻找那渺茫的、反客为主的机会?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滔天巨浪。她的身边,有了重伤未愈、却身份特殊的陆行舟,有了两个忠心却疲惫的亲兵,有了惶恐无助的檀香,也有了……与这头“草原狼”周旋的、脆弱的筹码。

野狼谷的第一夜,在浓雾、警惕和沉重的喘息中,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