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野狐岭的每一条山隙,每一片树叶。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踩过枯枝败叶、趟过冰冷溪水的窸窣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背着陆行舟的亲兵叫陈伍,另一人是赵四。两人轮换背负,都已到了极限,步履踉跄,汗水混着血水泥浆,糊了满脸。陆行舟伏在陈伍背上,身体滚烫,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是这暗夜中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声响。
李昭阳走在最前面,一手拄着树枝,一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铜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辨认方向,试图寻找宋七口中那条“顺着溪水往上游”的来路。可夜色太浓,山林地形又复杂,来时的足迹早已被落叶和溪水冲刷殆尽,她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摸索着向前。
檀香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追兵。她的腿早已软得像面条,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迈步。
“水……水声好像不对了……”陈伍喘着粗气,嘶哑道。他们一直试图沿着溪流走,以掩盖足迹,但此刻耳边的水声似乎变得微弱,方向也似乎偏离了。
李昭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果然,原本清晰的潺潺水声,变得细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风声,从前方更幽深的山坳里传来。她们走岔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椎。在这黑黢黢的山林里迷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且不说随时可能追上来的戎狄追兵,光是这夜间的寒冷、潜在的野兽,以及重伤垂危的陆行舟,就足以致命。
“不能停,继续走。”李昭阳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往风来的方向走,那里可能有风口,或者……更高的地方,视野开阔些,或许能辨明方向。”
这只是猜测,甚至是绝望下的臆想。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慌乱。她是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伍里,唯一还能保持清醒思考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强撑着的赵四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肩膀的伤口再次崩裂,疼得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
“赵四!”陈伍急道,想放下陆行舟去扶,自己却也摇摇欲坠。
“停一下。”李昭阳果断道。再走下去,不用追兵,他们自己就先垮了。她示意陈伍将陆行舟轻轻靠在一棵老树根下,自己则快速检查了一下赵四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边缘肿胀发黑,情况不妙。
她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重新为赵四包扎。动作间,她触到赵四腰间,似乎挂着一个硬物。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她看到那是一个皮制的小囊,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赫然是一只简笔的狼头!
李昭阳心头剧震!这符号……她见过!在万有金最后一次传来的密信附图中,在赫连部活动区域的标记旁,就有类似的狼头图腾!这是赫连部的标记!
赵四身上,怎么会有赫连部的东西?!
“这是哪里来的?”她压低声音,急问。
赵四疼得意识模糊,断断续续道:“是……是前几日,在断刃谷外……遇到一伙人……打扮像商队,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他们……他们给了世子这个……说是什么……信物……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去野狼谷找他们……”
野狼谷!赫连部!那支“商队”,恐怕就是她之前在静心苑外看到、后又与万有金有关联的那伙“北地客”!陆行舟竟然在突围求援前,就与他们有过接触?甚至还得到了信物?
难道……陆行舟这次冒险突围,不仅仅是为了向朝廷求援,还存了联络赫连部、寻求外力支援的心思?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如果真是这样,那陆行舟的图谋,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赫连部这头“狼”,岂是那么容易结盟利用的?万有金信中“狼未饱”、“狼目探查”的警告言犹在耳!
“那伙人……还说了什么?”李昭阳追问。
赵四摇头:“没……没说太多……只让世子保管好……后来就遇上了戎狄游骑……”
线索到此中断。但李昭阳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陆行舟与赫连部有接触,身怀赫连部信物,却在前往联络(或求援)途中遭遇袭击,重伤逃亡至此……这背后,究竟有多少势力在博弈?戎狄的追兵,仅仅是为了截杀大周世子,还是……也嗅到了赫连部信物的味道?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陈伍,还能背动吗?”她看向脸色灰败的陈伍。
陈伍咬牙点头,挣扎着起身,重新背起陆行舟。
李昭阳扶起赵四,四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她判断的、风声传来的方向,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岩壁出现在眼前,岩壁下方,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冷风正是从那里呼啸而出。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半掩着,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是山洞!
李昭阳心头一喜,旋即又是一沉。喜的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藏身、躲避风寒和野兽的地方;忧的是,这山洞里是否安全?是否有野兽盘踞?是否还有其他未知的危险?
“我先进去看看。”她低声道,从陈伍手中接过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这是她们现在唯一的光源。
小心拨开洞口的藤蔓,一股混杂着土腥和野兽粪便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李昭阳屏住呼吸,点燃火折子,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山洞不深,往里看去一片漆黑,似乎有转弯。地面还算干燥,散落着一些枯骨和兽毛,看形状像是山羊或鹿,没有大型猛兽近期活动的痕迹。
“暂时安全,进来。”她回头示意。
陈伍背着陆行舟,赵四和檀香互相搀扶,四人鱼贯而入。山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进去后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居然还有一洼从岩缝中渗出的、极其清澈的泉水,形成一个小水潭。
这简直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陈伍小心翼翼地将陆行舟放在水潭边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李昭阳立刻用泉水浸湿布条,再次为他清理额头降温,又喂他喝了几口甘冽的泉水。陆行舟依旧昏迷,但滚烫的体温似乎略微降下了一点点。
檀香瘫坐在一旁,几乎虚脱。赵四靠坐在洞壁,处理着自己肩头的伤口。陈伍则强打精神,守在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和寒意立刻席卷了全身。李昭阳靠着冰冷的石壁,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胸口旧疾隐隐作痛,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轮流休息,警醒些。”她哑着嗓子吩咐,“陈伍,你先守着,一个时辰后换赵四。檀香,你也睡一会儿。”
没有人有异议。求生的本能和连日奔逃的疲惫,让命令变得简单有效。
檀香很快靠着石壁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四也闭上了眼睛,眉头因疼痛而紧锁。陈伍则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被藤蔓遮掩的、微弱的天光。
李昭阳没有睡。她挪到陆行舟身边,借着火折子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光,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肩头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血暂时止住了,但溃烂发黑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仍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手。没有药,没有医者,在这荒山野岭,他还能撑多久?
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即使昏迷,他的手指依然蜷缩着,仿佛握着什么东西。李昭阳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赫然是那个绘有狼头符号的皮囊,还有……半块被鲜血浸透、边缘焦黑、质地非金非木的令牌。
令牌只剩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劈开或炸裂。上面隐约可见半个“令”字,和半只展翅的禽鸟图案。样式古朴,绝非军中常见令牌。
这是……调兵虎符?还是某种更隐秘的信物?为何只剩一半?另一半在哪里?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她将皮囊和半块令牌重新塞回陆行舟怀中,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胸口另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入手温润。
打开玉盒,里面没有丹药,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正是她之前见过、也拥有过的“黑水石”粉末!而且,这玉盒的样式和质地……与她离宫前,让檀香混在御医药材中送给陆行舟的那个装粉末的小盒,极其相似!
他果然收到了!而且一直贴身带着!
李昭阳握着那温润的玉盒,看着里面同源的粉末,又看看陆行舟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酸楚,有担忧,也有一丝奇异的、命运相连的宿命感。
他们之间,隔着宫墙,隔着身份,隔着千山万水,却因为这北境的烽火,因为这神秘的“黑水石”,因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被无形地捆绑在了一起。
山洞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山洞内,火光渐熄,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洼清泉,滴滴答答,永不停歇,仿佛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催促着,下一个抉择的到来。
李昭阳将最后一点火星吹灭,将自己融入黑暗。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躲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干粮将尽,水虽然暂时不缺,但陆行舟的伤势拖不得,外面的追兵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她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在这里等待渺茫的生机(比如宋先生找来),还是冒险出去,寻找出路,或者……主动去碰触那更危险的“狼”?
野狼谷……赫连部信物……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浮现。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大的。
用这半块神秘的令牌,用这赫连部的信物,用陆行舟的身份,或许再加上她手中掌握的关于“铁棘鞣革”和“黑水石”的信息,去和赫连勃做一场交易!
为陆行舟求药,求一条生路,也为这濒临崩溃的北境,再搏一线转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与虎谋皮,莫过于此。赫连勃的贪婪和多疑,万有金信中写得清清楚楚。她们这几个人,伤的伤,弱的弱,拿什么去交易?恐怕刚露出意图,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还有别的选择吗?
黑暗中,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天,快亮了吧?
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野狐岭厚重的雾气,勉强勾勒出山洞外扭曲的树影时,陈伍轻轻推醒了刚刚合眼不久的李昭阳。
“外面……好像有动静。”陈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绷的警惕。
李昭阳瞬间清醒,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但很快,一种奇特的、有节奏的“笃、笃、笃”声,混杂在风里,由远及近,仿佛是什么东西敲击着树干或石头。
不是戎狄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猎犬的吠叫。这声音……有些熟悉。
她心中一动,猛地想起宋七给的那个铜哨,以及他说过的“在山里有奇效”。难道……
她示意陈伍和也惊醒过来的赵四保持安静,自己则小心翼翼挪到洞口,拨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晨雾弥漫,山林依旧模糊。但那“笃笃”声却越来越清晰,而且,似乎就在山洞下方不远处的溪谷方向。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枚铜哨。宋先生失信未至,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此刻发出信号,风险巨大。但……这或许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了。
赌,还是不赌?
她看了一眼洞内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陆行舟,又看了看满面疲惫绝望的陈伍赵四,还有蜷缩在一旁、眼中只剩下恐惧的檀香。
深吸一口气,她将铜哨凑到唇边,用尽全力,吹响。
“咻——!”
哨音并不尖锐,却异常清越悠长,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惊起了远处山林中栖息的鸟群,扑棱棱飞起一片。
哨音响过,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那扑翅声渐渐远去。
李昭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哨音消失的方向。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那奇特的“笃、笃、笃”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声音变得急促,并且,明显是朝着山洞的方向而来!
“有人来了!”陈伍低呼,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赵四也挣扎着站起,挡在陆行舟身前。
李昭阳摆手示意他们别动,自己则紧贴洞口,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落叶和碎石上,轻盈而迅捷。很快,一个身影拨开洞口的藤蔓,出现在晨光微熹之中。
不是宋先生,也不是宋七。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精悍、肤色黝黑、脸上带着风霜刻痕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便于山行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手斧,背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他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洞内情形,在看到昏迷的陆行舟和李昭阳手中紧握的铜哨时,目光明显凝滞了一下。
“是你们吹的哨?”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李昭阳上前一步,将铜哨亮出,“阁下是宋先生的人?”
汉子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陆行舟身上,尤其是在他染血的肩头和灰败的脸色上停留片刻,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了?”
“重伤,高热,需要救治。”李昭阳言简意赅,“宋先生何在?他答应三日前在野狐岭山神庙相见,为何失信?”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宋先生……遇到些麻烦,暂时来不了。他让我来接应你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阿鲁,是这一带的山民,也是……宋先生的旧识。”
山民?旧识?李昭阳心中疑窦丛生。这阿鲁身手矫健,眼神锐利,绝非常年耕作的普通山民。但他能认得铜哨,又能说出宋先生,至少说明他与宋先生有关联。
“宋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李昭阳追问。
阿鲁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不愿多说,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戎狄的搜山队还在附近,昨晚就有两拨人从这下面过去。你们必须立刻跟我走,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陈伍忍不住问。
“跟我走便是。”阿鲁语气强硬,不再多言,转身便欲出洞。
“等等!”李昭阳叫住他,指着昏迷的陆行舟,“他伤得很重,经不起颠簸。你有药吗?或者,附近可有安全隐蔽、能让他暂时养伤的地方?”
阿鲁回头,看了看陆行舟,又看了看李昭阳坚决的眼神,沉默片刻,从背后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和几包草药。“这是山里止血消炎的土药,效果比不上官药,但能顶一阵子。至于地方……”他指了指山洞深处,“这洞往里走,绕过水潭,后面还有个更小的岔洞,极为隐蔽,是我以前打猎时发现的。你们可以暂时藏在那里,我去弄些吃的,再看看情况。”
这倒是个办法。这山洞本就隐蔽,里面的岔洞想必更加安全。
李昭阳不再犹豫,对陈伍赵四道:“按他说的做。”
阿鲁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绕过水潭,果然在石室后方发现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缝隙。钻进去后,里面又是一个小小的石洞,虽然更阴暗潮湿,但确实极为隐蔽,洞口被石笋和藤蔓完美遮挡。
将陆行舟安顿在洞内干燥处,李昭阳用阿鲁给的草药,重新为他清理包扎伤口。草药气味刺鼻,不知是何成分,但敷上后,陆行舟伤处的红肿似乎略有消退。
阿鲁又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些野果、两块烤得焦黑的不知名兽肉,还有一皮囊清水。“省着点吃,我再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绕过搜山的戎狄,把你们带出去。”他交代一句,又匆匆离去。
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有了食物和草药,几人心头稍安。陈伍和赵四轮流守在内外洞之间的缝隙处警戒,檀香照顾着陆行舟,李昭阳则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又干又硬的兽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阿鲁的出现,证实了宋先生这条线的存在,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宋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是被人盯上了?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这阿鲁,真的可信吗?
还有陆行舟……他怀中的半块令牌和赫连部信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等待和担忧中缓慢流逝。洞内分不清昼夜,只能根据阿鲁的几次短暂返回(带来少量食物和水,并告知外面搜山的戎狄似乎还未撤走)来估算。
陆行舟的伤势在草药的作用下,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但人依旧昏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李昭阳日夜守在他身边,喂水,擦汗,换药。看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和紧锁的眉头,心中那疯狂的“赌一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她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干粮和草药终会耗尽,戎狄的搜捕不会停止,陆行舟的伤势也拖不起。
第三天傍晚(或许是),阿鲁再次返回,脸色比前几次更加凝重。
“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搜山的戎狄增加了人手,带着更多的猎犬,正在往这个方向拉网式排查。最迟明早,肯定会搜到这一带。这个山洞虽然隐蔽,但猎犬的鼻子……瞒不了多久。”
洞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陈伍和赵四脸色惨白,檀香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出路呢?你不是说能带我们出去?”李昭阳强作镇定。
阿鲁摇头:“原先计划的几条小路,都被戎狄卡死了。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抓到人。”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陆行舟,“看来这位……身份不一般,惹来了大麻烦。”
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一的希望,似乎也要破灭了。
李昭阳缓缓站起身,走到陆行舟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冰冷的令牌和狼头皮囊。
绝境。
又是绝境。
但这一次,她手中似乎多了点筹码,虽然这筹码本身,也充满了危险。
“阿鲁,”她转身,目光直视着这个神秘的山民,“你常年在这一带行走,可知道……‘野狼谷’怎么走?”
阿鲁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连退两步,失声道:“你问野狼谷做什么?!那里是……是禁地!是……是那些‘北地狼’的地盘!去那里,是找死!”
他的反应,证实了李昭阳的猜测。野狼谷,果然与赫连部(北地狼)有关,而且凶名在外。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李昭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是自投罗网。野狼谷……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你疯了!”阿鲁连连摇头,“那些‘北地狼’比戎狄还凶残!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只看利益!你们这几个人,还带着重伤员,去了就是送肉上门!”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李昭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熟悉山路,知道怎么避开戎狄的搜捕,抵达野狼谷附近,对不对?你带我们去,到了附近,指出路径,你便可自行离开。至于进谷之后是生是死……是我们自己的事。”
阿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带路去野狼谷,无疑是引火烧身。但若不带,这几个烫手山芋(尤其是那个身份不明的重伤者)死在这里,或者被戎狄抓住,追查起来,他这个“山民”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而且,宋先生让他“接应”……
“宋先生……知道你的打算吗?”他嘶哑地问。
“他不知道。但这或许是唯一能救我们,也或许……能帮到宋先生的办法。”李昭阳道。她不确定,但此刻必须说服阿鲁。
阿鲁沉默了许久,久到洞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终于,他狠狠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好!我带你们去野狼谷附近!但我只带到谷口,绝不进去!而且,你们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透露是我带的路!”
“一言为定。”李昭阳伸出沾满泥污的手。
阿鲁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粗糙黝黑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收拾东西,天一黑就出发。”阿鲁沉声道,“野狼谷在北边更深的山里,路很难走,而且……要穿过一片戎狄的临时哨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夜色,再次成为他们唯一的掩护。
陆行舟被用藤蔓和树枝简单绑成的担架抬起,由陈伍和赵四费力地抬着。李昭阳和檀香跟在后面,阿鲁则手持砍刀,在前方披荆斩棘,开辟道路。
山路比之前更加崎岖难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密林和峭壁间攀爬。阿鲁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走的路径,避开可能有戎狄巡逻的方向。
途中,他们果然远远看到了一处戎狄的临时营地,篝火熊熊,人影幢幢。阿鲁带着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一处极其陡峭、遍布碎石的滑坡下方悄悄爬过,每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山脊。阿鲁示意众人趴下,指着下方。
浓雾弥漫在山谷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险峻的峡谷,两侧悬崖壁立,怪石嶙峋,只有一条蜿蜒狭窄、仿佛被斧头劈开的小道通向谷内。谷口处,隐约可见几堆巨大的、森白的兽骨,被随意堆叠,形成一种恐怖而原始的屏障。更深处,雾气翻滚,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息,随风飘来。
野狼谷。
仅仅是望着那入口,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阿鲁压低声音,指着那条狭窄小道,“顺着这条路下去,就是谷口。记住,进去之后,生死由命。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李昭阳,“如果……如果你们还能活着出来,或者有机会,告诉宋先生,阿鲁尽力了。”
说完,他不等李昭阳回应,转身便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脊上,只剩下李昭阳五人,面对着下方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恐怖山谷。
晨风凛冽,卷着谷中弥漫的腥气,吹得人遍体生寒。
檀香紧紧抓住李昭阳的胳膊,牙齿打战:“阿兄……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陈伍和赵四也面色惨白,看着担架上依旧昏迷的陆行舟,眼中尽是绝望。
李昭阳没有回答。她站在山脊边缘,望着下方那片被死亡和未知笼罩的峡谷,望着怀中那半块冰冷的令牌和狼头皮囊。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檀香、陈伍、赵四,最后落在陆行舟苍白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抬上他。”
“我们,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