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考这所大学,第一愿望不是因为它是名校,是因为它离家远。远离这个长满规矩刺的爱的家,远离这个甜到腻的爱的家,远离……。汪黎涵心里想着这些,表面仍乖巧地听着父母的教诲,认真地答应着。看着妈妈悲悲切切地挥手,爸爸摘下眼镜揉眼睛。强按住可笑的表露,在火车启动的瞬间,还是没忍住跳起来向火车挥手,“终于走了!”
走出火车站不自主地抬头望天,今天的天好蓝,蓝得纯粹、放肆。原来有父母在身边,天上的蓝都罩着一层幕。一切从头开始,那就从“头”开始吧。
汪黎涵义无反顾地进了第一个遇见的理发店。
“剪一个板寸。”
汪黎涵坐下,不等理发师发问,先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你确定?多好的头发,你父母同意你剪掉长发吗?”
如果不是习惯了父亲黏黏糊糊的牵挂,早就开口怼他几句了。无奈掏出身份证向他亮了亮,理发师倒也知趣,开始剪发,只是感觉剪的不是别人的头发,而是他的最爱,心疼而不舍,无奈又小心。
从理发店出来,全身轻松,用力抓挠几把头皮,好爽。真搞不懂有人为什么要花心思和时间去打理头发。其实我认为最多的是为了取悦别人,我不想取悦别人,只想取悦自己。汪黎涵想到这些,心情更加愉快了。
当班主任第一堂课点到汪黎涵的名字时,她站起来纠正:
“汪黎涵是父母给取的,从今以后,我改名叫汪一一,你们叫着简单,我也写着省事儿。”
老师包括全班同学像看怪物一样瞪大眼睛看着纤细柔弱的她,教室足足真空了三十秒左右。
汪正的魂随着火车行驶,越飘越远。不断责怪自己粗心,忘了告诉女儿这个,忘了提醒女儿该怎样怎样。为此妻子刘晓玲不得不时刻给他招魂,提醒他火车已到了哪里,遇到好的风景忙指给他看,只是他还没把头转向窗外,风景已过。此时在汪正眼里、心里,没有女儿的风景都不称其为景,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知道你是这种状态,真不如坐飞机。我现在面对你的一张苦脸,也没了旅游的兴趣,不如下站下车,坐最近的航班回家。”妻子的不忿和埋怨,让汪正不得不收回思绪,愧疚地朝妻子一笑。
“你可别笑了,笑得比吃了黄连还苦。”妻子调侃中多少活跃了一些夫妻间的气氛。
“囡囡吃了北方的饭菜,会不会消化不良,引发胃肠病?你该给她备一些治疗胃肠病的药。……。”
汪正眼望窗外,忧心忡忡地念叨着。从身体到宿舍条件,从北方秋天的风到冬天的雪,直到说累时,扭过头,看见妻子一手托腮熟睡。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接着替女儿担心。
开学的第一周,汪一一认清了大学老师,发现他们和中学老师一样的呆板、程序化。只是多了一层唬人、高深莫测的外衣。即使不超过四十岁的年轻老师,额头和眼角也刻着老气横秋,仿佛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大学老师的称号,才能证明饱学博识。
带着敬畏听了一周的课,竟然没学到一点有用的,即使是案例分析都没有离开父亲、母亲茶余饭后讨论家族生意的那些伎俩。
“莫非父亲、母亲都读过商学院?没有啊,父亲只是个师范毕业生。母亲更是高中毕业。”想到要学习四年这些没用的文字,汪一一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汪黎涵同学请你回答我刚才讲过的问题。”
汪一一正想着中午吃什么菜,被老师猛丁地点名,本能地生出抵触,坐而不动。
“你是汪黎涵同学吗?”老师用食指居高临下地指她问道。
汪一一一脸无辜地用右手点着自己的鼻子反问:
“老师,您是点我的名吗?”
老师用了一个温怒的“嗯”作为回答。
汪一一稳稳地站起来,天真地纠正老师。
“我的名字叫汪一一,一、二、三、四的一,汪黎涵是我大学前的名字。这件事我已经和辅导员老师报备过了。还有,您问的是前面的讲课中的哪个问题?”
老师懒得较真,倒想用知识打击眼前这个狡猾的学生。
“我国历史上商贾的命运如何,你用两三句话概括一下。”
这是个含糊而博大的题目,怎是两三句话就能概括的?老师心中暗自得意。
“小富相安,大富搏命。”汪一一不止一次地听父亲感叹过这八个字。所以未经思索地说了出来。
这个回答明显打动了老师,于是接着问:
“何为大富搏命?”
“在积累财富过程中,每一步的背后都有破产的隐患,所谓利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否则难成大富。而当你的财富到了家喻户晓时,也就是到了大富的阶段,就有众多的眼睛盯着你,他们时刻想要你的命,这就是大富搏命。”这些也是父亲经常语重心长地说的话。
当同学们都在班里自习或到图书馆阅读时,汪一一正在抱着笔记本电脑“恶补”动画片。她只有看到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从没看到困倦的。当然,第二天的课堂,她会戴上一副厚厚的眼镜,坐着补觉。
第三周,汪一一已经不满足于笔记本的方寸。周末,她一头扎进动画电影院,无差别不选择地看连场,直到看得天昏地暗,饿得走路打晃才罢休。填饱了肚子才知道,已是周一上午十点。她不得不临时设计了一套谎言。
非本地新生连续两天不在学校,周一上午又缺课,着实吓坏了辅导员老师。
如果不是在周六、日参加两个聚会,忽略了检查,他会向校方报告此事,并且联系学生家长。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守在学校门口。他赌这个叫汪一一的学生中午前会返校,否则,下午就只能向校方汇报了。
十一点一刻,汪一一在学校门口下了公交车,恍惚中差点儿跌倒。
“汪一一同学,你怎么了?这两天半你跑哪儿去了?”
面对辅导员一连串的关心加责备的提问,汪一一按编好的剧本开始表演,首先眼圈一红。
“老师,我周六去一家饭店吃饭,吃得太多又喝了冷饮,突发胃肠炎,上吐下泻,不得已住进了一家医院,输了两天的液,今天才稍有好转,就忙着赶回学校。”
说完,故意露出左手,手背上贴着一个医用创可贴。
接着又楚楚可怜地向老师道歉:
“对不起,老师,让您担心了。”她的一番表演根本瞒不过老师富有经验和阅历的双眼,不过老师还是大度地原谅了她,还给了她一下午的假,让她回宿舍好好休息,争取别耽误明天上午的课。
这种撒谎加可怜状,汪一一运用得炉火纯青,靠着这个套路,她骗过父母,骗过中学老师,屡试不爽,今天再次得逞,一点儿也不意外。
从中午睡到半夜十一点半,汪一一匆匆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发现,同宿舍的同学于小敏还没睡,正在台灯下捧着一本书,边看边在本上记录。
汪一一走过去,瞄了一眼书名,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看这种书?”
于小敏头都没抬地说:
“这是老师推荐的必读书。”
“考试考吗?如果考试不考,读这种书有什么用?”
“你看过这本书吗?这本书里讲的是资本的运用。”
“你有资本吗?你如果没有资本,何谈运用?既然如此,更不用读了。”汪一一大咧咧地说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几分钟后又沉沉睡去。
提前预习新课,上课时有选择地听课,这是汪一一十年养成的习惯。说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使然。考前一个月集中强背硬记,应付考试绰绰有余。有了这个底气,汪一一就有了过剩的精力和时间。
第四周,学校已没有了新鲜感,动画片的瘾也过足了。
校园已关不住汪一一的野心。上午课间,她突发奇想,要过“玩”瘾,逛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玩遍城里所有好玩的地方,吃遍城里所有的美食……。这个想法一旦萌生,迅速扎根并茁壮疯长。她找来城市地图精益求精地规划、设计,周六早晨六时,她就兴致勃勃地逃离学校。坐上第一班公交车,开始探城之旅。
天气预报,今天本市小到中雨,这是汪一一到这座城市遇到的第一场雨。公交车才到第一站,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车到本该下车的那一站时,雨突然大了起来,
想到自己没有雨伞,索性就不下车了,坐在公交车上感受北方,也许别有风味。这个想法确定后,汪一一把票补到终点站。
坐在车里,不停地擦拭着玻璃,清楚地看着路上的人们。“北方人比南方人怕雨淋,在家乡,这点雨,路人比北方人要从容。”想到家乡,汪一一给父亲发了条短信。
雨天里,城市的拥堵愈发严重,坐在公交车上的二层,高高在上俯瞰下面悲催无奈的小车们挪动,不禁萌发了阵阵得意,心情才没有被雨破坏。
终点站是一处公园,车还没停稳,
前门就被从雨中冒出来的人堵死。从二层下到一层,再费力地挣脱拥挤,刚下车,先打了个冷战,就在汪一一环顾四周,寻找避雨目标时,头顶罩上了一把伞,一个远远的声音到了耳边:
“拿上伞。”汪一一听话地接过伞,回头望向车里,只看见一副瘦条的身架和一头长长的顺溜的长发,是个男的,正艰难地被人拥来挤去。公交车发动时。汪一一也没看清楚那人的脸。伞把有温度,不知是自己的体温传导,还是那送伞人的余温。
汪一一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公交车远去,直到消失出视线。
有了雨伞,再加上邂逅有人送伞的感激,汪一一从容而愉快地进入公园,信步于雨水打湿的小道。雨不知不觉大了,汪一一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亭子,里边没有人,孤零零地顶着风雨,很应自己的景。
亭子庄重大气,斑驳的柱子表皮下面,像是有无数可表的故事。虽被岁月沧桑,仍坚守着记忆。汪一一判断这是明清留下来的。
北方的秋雨无风也凉,今天有风,平添了些许凄苦。像极了怨妇的刻薄,远不如家乡的秋雨温和多情,像外婆娓娓道来的趣事。
没有了品秋雨的心情,顿觉无聊,不经意撑开了手中的伞,瞬间被伞顶吸引。伞顶有一轮圆圆的太阳,伞骨是太阳的光芒。汪一一不懂绘画艺术,但不影响她的审美。仅伞顶的太阳的色彩和光芒,足以驱散秋雨的寒凉,这就够了,就没辜负画家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