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娘混入医馆查,古籍残页藏玄机

天刚亮,陈玉娘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灰布巾,背着个旧药篓出了后门。她没走正街,贴着墙根绕到西巷,混进一队送药材的脚夫里头。队伍走到李氏医馆后院门口,守门的伙计扫了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她低着头跟在最后面,眼睛却没闲着。医馆内堂比陈家药铺大得多,药柜一排接一排,乌漆木架,铜环锁扣,每列都标着字号。学徒们来回穿梭,端药、抓方、记账,井然有序。她跟着队伍把药材卸在前院柴房边,领工钱时故意磨蹭了一下,等旁人都散了,才悄悄往里走。

她记得父亲提过一句,李家早年也开过方书局,后来转做医馆,那些旧册子都封在阴湿处,怕虫蛀也怕人翻。她沿着墙角往后找,果然在最靠里的角落看见一组矮柜,柜顶盖着油布,底下几层积了厚厚一层灰。她蹲下身,手指顺着抽屉缝摸过去,第三格锁扣松动,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塞满了发黄的纸页,有的粘连在一起,有的只剩半张。她快速翻看,多是些陈年药引子和失效的方子。正要合上,指尖忽然碰到底部一块硬纸板,掀开一看,压着半本残册,封面已经剥落,只余“地脉凶卦”四个字还看得清楚。纸页脆得像秋叶,她小心抽出一页,见上面写着:“紫微星偏移,地脉宿主必遭反噬。”

她呼吸一顿,手指不自觉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她立刻松开,又抚平痕迹,心跳却快了几分。这话若传出去,秦无寐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宿主”。她不敢多看,迅速将那页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袖袋,准备离开。

可刚起身,门外脚步声逼近。她来不及细想,返身拉开药篓底衬,把残页压进最下面,顺手抓了两把干艾草盖住。她刚直起腰,门就被推开了。

林小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眉头微皱,“这地方不让乱进,你是哪个班的?”

“新来的。”陈玉娘低头答了一句,声音压得有些哑,像是常年采药风吹出来的那种,“管事让我来取点陈皮,说是要配今日的煎剂。”

林小蘅没动,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药篓上。陈玉娘不动声色侧了半步,用身子挡住篓口。林小蘅走近几步,视线扫过打开的抽屉和地上的灰尘,又看了看那本被抽出一半的残册。

“这柜子锁着的。”她说。

“锁扣坏了。”陈玉娘指了指松动的铜环,“我怕耽误药,就先开了。”

林小蘅没说话,弯腰把残册推回原位,顺手拂了拂封面上的灰。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然后她直起身,看了陈玉娘一眼,“别在这儿久待,老刘一会儿要来清点。”

“知道了。”陈玉娘点点头,提起药篓背到肩上,往外走。

林小蘅没拦她,只在她经过时低声说:“干活归干活,有些东西看了也没好处。”

陈玉娘脚步没停,“我没翻别的。”

身后没了回应。她走出内堂,穿过侧廊,一路低着头,直到踏出医馆后门,才稍稍松了口气。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在青石路上泛着白光。她没走大道,拐进一条窄巷,脚步依旧平稳,但手心已沁出一层汗。

她放慢步子,借整理肩带的动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门关着,没人追出来。她这才把药篓往下拽了拽,让残页所在的位置更贴着腰背。

巷子七拐八绕,她走得不急不缓,遇上挑水的妇人便侧身让路,碰见卖饼的小贩还停下买了两个炊饼,放进篓里压在艾草上。她不想显得匆忙,更不想让人记住这张脸。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她从一条夹道穿出,到了城南的旧布市。这里人杂,摊贩林立,她混进人流,又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盯梢,才朝陈家方向去。

越靠近宅门,她越谨慎。她在巷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门前巡守的护院换了班,才拎着药篓走出来。守门的认得她是三小姐,虽见她穿着不像样,也没阻拦,只问了句:“小姐这是去哪儿了?”

“西山采了些艾草。”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昨夜雨后湿气重,我怕库房生霉,提前备点驱虫的。”

护院点头放行。她走进门,脚步才真正放松下来。穿过前院时,几个丫鬟看见她这身打扮,忍不住掩嘴笑。她也不恼,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院。

进了屋,她反手闩上门,把药篓放在桌上,解开衬底。残页还在,只是边角沾了点艾草碎屑。她用镊子夹出来,摊在桌面,对着窗光仔细看。除了那句话,再无其他文字。纸是旧麻纸,边沿烧焦了一截,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划过墨迹。这字不是近年人写的,笔锋带隶意,应是几十年前的手笔。而“紫微星偏移”这种说法,只有钦天监或古老世家才会用。李家既然藏着这东西,说明他们早就知道地脉与星象有关,也知道宿主会出事。

可他们不说破,反而放出“冲撞龙脉”的谣言,分明是要把祸水引向陈家。

她把残页重新叠好,藏进贴身的荷包里。眼下不能让父亲知道,他现在疑神疑鬼,只会封锁消息、禁足众人。她得找个人商量——一个既懂这些旧闻,又不会立刻上报陈有财的人。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月白襦裙换上,又摘了头上的灰布巾,用梳子理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发白,眼底带着倦意,但眼神还是稳的。她蘸了点胭脂抹在唇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绷。

刚收拾完,外头传来敲门声。

“三小姐,厨房送来今早的粥点,放这儿了。”

“放外间吧。”她应了一声,没开门。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重新拿起药篓,把空衬底翻过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痕迹。然后她提起篓子,吹灭桌上的油灯,开门出去。

她没回房,也没去前厅,而是绕到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库房。这里堆着日常用的杂物,平时少有人来。她推门进去,把药篓放在角落,又搬了个木箱挡在外面。做完这些,她才转身朝秦无寐住的柴房走去。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井台方向走。井边也没人。她又去了药堂,问了一个正在晒药的仆妇,才知道秦无寐一早被叫去修后园的排水沟。

她折返回去,沿着小径走到后园。远远就看见他蹲在沟边,手里拿着根铁钎,在土里一点一点掏着堵塞的碎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湿的布料贴着脊骨的轮廓。

她站在篱笆外没进去。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两人隔空对视片刻,他放下铁钎,站起身拍了拍手。

她没动,只把手伸进荷包,捏了捏那张折叠的纸。

他也明白了,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干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到巷口,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是刚才趁没人时写好的,上面只有一句:“今晚亥时,后园井台。”

她折好,塞进墙缝里,用泥巴糊住。然后才抬脚回家。

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下,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