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城西小院那几株伶仃的晚梅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
锦屏立在月落书房门外,指尖冰凉,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寒流。玲花沾血的簪子,此刻正紧紧攥在她另一只手的掌心,尖锐的尾部几乎要刺破皮肉。
从发现玲花尸体的那条暗巷回来,她脑中便只剩一片嗡鸣和刺目的猩红。玲花蜷缩在污水和垃圾旁,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恐与困惑,颈间一道极细的伤口,与当初胭脂胡同芸娘的死法如出一辙——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她手中,死死攥着一小片从凶手衣角扯下的、质地特殊的靛青锦缎碎片,和这支她常戴的、锦屏给的普通银簪。
锦屏认得那锦缎。月落虽常穿素淡青衫,但他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墨砚,惯常穿着的,正是这种看似普通、实则由江南特定织坊出品、质地挺括耐用的靛青细锦。而玲花,是她昨日才私下嘱咐,去留意月落近日动向的。
一切线索,在惊痛与先入为主的怀疑中,被串联成一条让她浑身发冷的锁链——月落发现了玲花的跟踪,为防泄密,灭口。如同处理芸娘,如同处理任何可能妨碍他复仇大计的人。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锦屏猛地推开门。
月落正伏案看着一封密函,闻声抬头。见到是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未能及时掩去的什么,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无色,连咳嗽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
“沈姑娘?何事如此……”他话音未落。
锦屏已几步跨到书案前,“啪”一声,将那支染血的银簪拍在摊开的密函之上。血迹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这是玲花的簪子。”她的声音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今日申时三刻,她在城北榆林巷,被人割喉而死。”
月落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抬起眼看向锦屏。他的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她预想中的慌乱或辩解,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又仿佛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
这反应像一桶冰水,浇在锦屏本就燃烧的怒火与悲愤之上。“所以?”她几乎要冷笑出来,指尖因用力而颤抖,“她昨日才奉我之命,留意西城动静!月落先生,你告诉我,在这京城,除了你身边那位来去无踪的墨砚,还有谁,能用如此手法,如此‘巧合’地,杀掉一个刚刚开始跟踪你的小丫头?!”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还是说,对你而言,任何可能窥探到你秘密的人,无论是芸娘,还是玲花,都只是需要被‘清理’掉的障碍?就像你利用完我沈家,利用完三皇子一样,所有人在你眼里,都不过是棋子,用时拿起,碍事时便弃如敝履,必要时——便杀之而后快?!”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积压多日的恐惧、疑虑、被欺骗的痛楚,以及对玲花枉死的悲愤,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月落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苍白的面色在窗外残阳映照下,近乎透明。他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染血簪子上,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沈姑娘,”他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些,却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你既已认定是我所为,此刻持凶器前来,是想听我辩解,还是……想替那丫头讨个公道?”
“我要听真相!”锦屏斩钉截铁,“我要你亲口说,玲花是不是你杀的?!”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盆中银炭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充满硝烟味的空气。
良久,月落缓缓抬起眼,直视着锦屏灼痛而倔强的眼眸。那深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激动的情态,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若我说不是,”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可信?”
锦屏一滞。信?在偷听到那些关于林家、关于巫蛊、关于复仇的冰冷谋划之后?在亲眼目睹他如何翻云覆雨、算计人心之后?她拿什么去信?
她的沉默,已然是答案。
月落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唇角,那像是一个笑,却又毫无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你看,”他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心中已有论断。我的答案,于你而言,并无意义。”
“你不敢承认?!”锦屏被他这近乎默认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悲愤交加,“月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玲花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只想活下去的小丫头!她甚至……她甚至在南下时还偷偷对我说,觉得月先生是面冷心善的好人!你就这样对她?!你的血,究竟是冷的,还是根本就是黑的?!”
“好人?”月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咳意与自嘲的悲凉,“沈姑娘,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好人’?在你心里,我究竟该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路见不平的病弱书生?一个忠心辅佐明主的谋士?”
他猛地顿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层一直笼罩着他的温和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嶙峋的、带着血色寒光的真实。
“我告诉过你,我心中有一座高山要翻。”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翻山的路,注定白骨铺就。谁挡在路上,谁就是白骨之一。玲花是,芸娘是,很多人都是。这其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锦屏。
“或许,也包括你,沈锦屏。”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锦屏最痛的地方。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胸口传来窒息的闷痛。不仅为玲花,也为他如此直白、如此残忍地将她也划入“可牺牲”的范畴。
“你终于……说出来了。”锦屏的声音发颤,带着绝望后的空洞,“终于不再伪装了,是吗?林、公、子。”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如同掷出的铁钉。
月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白得骇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书房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因这个被骤然撕开的禁忌身份,而彻底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锦屏,眸底风云急涌,震惊、暴戾、杀意,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更深的东西,交织闪过。扶在案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你……”他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如何……”
“我如何得知?”锦屏惨然一笑,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失望与心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月落,或者我该叫你……林殊?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看着三皇子对你感恩戴德,看着我沈家对你感激涕零,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特别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绝:“玲花的命,我会记着。你欠下的债,我也会记着。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你走你的白骨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但若你再伤我身边之人一分一毫——”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呛啷”一声,削断了书案旁一瓶插着残梅的细颈瓷瓶。瓷瓶碎裂,清水与梅枝狼藉一地。
“犹如此瓶!”她掷地有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凛冽与疏离。
说完,她不再看月落一眼,转身,决绝地大步离去。染血的银簪,孤零零地遗留在染血的宣纸上。
房门“砰”地一声被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
月落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残阳最后一缕余晖从他脸上掠过,迅速沉入黑暗。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满地狼藉上。
“咳咳……咳咳咳……”压抑许久的咳声终于汹涌而出,他猛地弯腰,用一方素帕死死捂住口,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凄厉而孤独。
许久,咳声渐歇。
他缓缓直起身,移开帕子,雪白的绢面中央,一团刺目的鲜红,如同方才纸上晕开的血,亦如他眼底深处无法熄灭的火焰与痛楚。
他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那摊狼藉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指,从碎瓷和污水中,拾起那枝被削断的晚梅。
梅枝上还有两三朵将残未残的花,幽冷的香气混着血腥与尘土,萦绕在鼻尖。
他握着那截断枝,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渐浓的黑暗中,望着锦屏离去的方向,翻涌着比夜色更沉、更复杂的情绪——那里有被戳破秘密的惊怒,有不得不如此的决绝,有铺天盖地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随着那决绝背影一同被斩断的,细微的痛意。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际。寒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走了最后一点梅香,也仿佛卷走了这间斗室里,曾有过的、极其微弱的一丝暖意。
墨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阴影里,低声禀报:“公子,查清了。是五皇子手下‘暗枭’的人,手法刻意模仿了我们处理芸娘的方式。他们似乎……发现了玲花与沈姑娘的联系,想以此嫁祸,挑起我们与沈家、乃至三皇子之间的嫌隙。”
月落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断梅,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冰冷如铁:
“知道了。”
“那沈姑娘那边……”
月落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砚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保护好她。不必让她知道。”
语气里,是卸下所有伪装后,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无法言喻的苍凉。
他将断梅轻轻放在那无字的牌位前,如同进行一个无声的祭奠。然后,挺直了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的脊梁,走回书案后,摊开新的纸张,蘸墨,提笔。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那落下的笔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而窗外的夜,寒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