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凌夜的身边多了一个喜欢跟着他的小尾巴。或许是因为那年,他父皇被卷入那场搅动仙魔两界的纷争吧……
【深海海沟的破败行宫内】
咸腥的海水顺着穹顶的裂缝汩汩滴落,砸在布满青苔的白玉阶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行宫的朱红廊柱早已朽坏,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刻着的水族守护图腾,在残阳的微光里,像濒死巨兽的鳞片。
“就是他!魔族叛逆,竟然敢以孑然之力挑战仙庭的权力!”一声清亮的男声划破死寂,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亢奋。
“那……那我们怎么办,老大?”另一个怯生生的少年音响起,话音里的颤抖,连带着周遭的海水都晃了晃。
“你是不是傻子!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按上面的命令,发现立即禀报仙庭,回去领赏啊!”清亮男声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已经看到了成箱的仙丹堆在眼前。
{咻——}
一道刺目的光束陡然冲上暗沉沉的海沟上空,像一柄利剑劈开铅灰色的天幕。刹那间,霞光漫天,彩云翻腾,真可谓“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可这祥瑞之景,落在破败行宫里,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火光倏地冲天而起,赤红的烈焰舔舐着朽坏的廊柱,将图腾烧得噼啪作响。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叫骂声混着海水的沸腾声,在狭小的行宫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
“区区虾兵蟹将,也敢挡路?吃我一刀!”
“皇上快走!这里有我们顶着,别回头!”
“还想跑?你跑了,老子那两百颗仙丹可就打水漂了!”
混乱中,水澜渊一把将女儿护在怀里,身后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染透,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囡囡,父皇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你乖乖在这里待好,会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来救你的,乖乖别动,好吗?”
水白嫣虽小,却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疼。她攥着水澜渊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像秋风里的落叶,微微发颤,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软糯的嗓音裹着浓浓的哭腔:“囡囡乖……囡囡等叔叔,等父皇回来。”
水澜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顶,那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下一秒,淡蓝色的魔法光晕从他掌心漾开,像一圈圈温柔的涟漪,缓缓包裹住水白嫣。光芒里,小女孩的身影渐渐缩小、虚化,最终化作一只通体透明的小水母,伞状的身体上,缀着淡淡的紫纹,正轻轻翕动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透着茫然无措。
水澜渊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团小小的、脆弱的光,快步走向密室深处的地下暗房。暗房的石门厚重冰冷,表面刻着古老的水族守护符文,纹路里积满了灰尘。他抬手按在门上,淡蓝色的魔力汩汩注入,符文瞬间亮起微弱的光,石门发出“嘎吱”的闷响,缓缓向内开启。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海藻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里安静翕动的小水母,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囡囡,等我。”
语毕,他将小水母轻轻放进暗房里提前布置好的水潭中。潭水是用深海灵泉凝结而成,泛着淡淡的莹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刚好能护住她的本源。做完这一切,他指尖一颤,一道微弱的精神信号,朝着远方疾驰而去——那是发给老友凌断岳的求救信。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水潭里的小小身影,那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而后,他猛地转身,抬手合上石门。
“轰隆——”
厚重的石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也隔绝了父女俩最后的对视。门内,是女儿茫然的翕动;门外,是父亲决绝的赴死。
水澜渊立在门外,肩头微微颤抖,片刻后,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痕,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凛冽杀意。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水族图腾,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悲壮的光。而后,他转身朝着密室之外大步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外面,厮杀声、魔法碰撞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一场关乎水族存亡的血战,已然拉开帷幕。
“师……师兄,完事了……这里……应该是……没有活口了……”怯生生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
“那你还愣着干啥?走,回去领赏咯!”清亮男声的主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语罢,两人双双御剑而起,剑光划破火海,朝着仙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石门闭合的轰鸣还在廊道里久久回荡,暗房内的灵泉潭泛着细碎的莹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化作小水母的水白嫣缩在水潭中央,伞盖轻轻翕动着,淡紫纹路在水中忽明忽暗,像憋着一肚子委屈的小哭包,却死死憋着,没敢发出一点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廊道尽头传来羽翼划破空气的轻响,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连暗房的石壁都微微震颤。紧接着,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穿透石门,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焦灼:“澜渊,我来晚了。”
话音未落,两道漆黑的暗光陡然撞上石门上的守护符文。符文亮起的淡蓝光晕只撑了一瞬,便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扬起漫天灰尘。
逆光中,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男人身披绣着暗金纹路的玄色斗篷,兜帽下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双鎏金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视着暗房的每一个角落。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灵泉潭上时,那份锐利,却倏忽柔和了几分。他身后,一对巨大的黑色蝙蝠羽翼缓缓收拢,翼尖的绒毛还沾着未干的血珠,滴落在石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落地时无声无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带着陆地魔族帝皇独有的压迫感。
正是凌断岳。
他缓步走近灵泉潭,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灰尘,带起一阵冷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缩在水潭中央的小水母身上,指尖刚触碰到潭水,小水母像是受了惊,猛地缩成一团,淡紫纹路瞬间黯淡下去,连翕动的频率都慢了几分。
凌断岳的动作顿住,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潭底的微光:“阿水?我是你父皇的朋友,凌断岳。”
水白嫣的伞盖轻轻颤了颤,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回忆父皇临走前的叮嘱。
凌断岳看着她这副警惕又可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抬手,掌心凝起一缕淡淡的黑雾,黑雾落在潭面上,竟化作了一朵小巧的黑色曼陀罗,花瓣柔软,却带着一丝清冽的香气,在莹光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你父皇让我来接你……”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却裹着淡淡的哀伤,“外面不安全,跟我走,好不好?”
小水母盯着那朵曼陀罗看了半晌,终于慢慢舒展开伞盖,淡紫纹路重新亮起,像星星坠入了水潭。它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用伞盖轻轻蹭了蹭凌断岳的指尖,触感微凉,却带着一丝信任。
凌断岳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极淡,却足以驱散眉宇间的戾气。他俯身,掌心托起一捧灵泉,将小水母轻轻裹在其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走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蝙蝠羽翼再次展开,裹挟着劲风腾空而起。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卷起漫天灰尘。他抱着掌心的那团莹光,化作一道黑影,冲破密室的穹顶,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抱歉...老友。”凌断岳心中暗想,鎏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沉痛,“我没法再见你最后一面了。至于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远处,只剩下一片冒着熊熊烈火的废墟,火光染红了夜空,映得云朵都成了血色。而凌断岳的身影,早已带着水白嫣,朝着魔族古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断岳抱着化作小水母的水白嫣,一路疾飞。冷冽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魔族领地特有的、属于暗夜的寒凉。魔族古堡矗立在领地的中央,宛如一座黑色的巨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尖顶刺破云霄,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神秘而冷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