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暴雨,已经连绵下了三天。
林薇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入目是绣着暗纹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草药与檀香的陌生气息。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更是干得发疼。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小姑娘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她睁眼,惊喜地喊道,“太好了!您都昏迷三天了,要是再醒不过来,掌柜的都要遣人去报官了。”
林薇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为了赶毕业论文的数据,熬了个通宵,可就在她整理标本的时候,窗外突然劈下一道惊雷,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哪里?”林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痛。
“姑娘您忘了?这里是长安城西市的‘济世堂’啊。”小姑娘放下铜盆,拿起一旁的青瓷碗,舀了一勺温水递到她嘴边,“三天前的傍晚,您晕倒在济世堂门口,掌柜的见您可怜,就把您救了进来。”
长安?济世堂?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颤抖着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毫无老茧的手指——这根本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握手术刀、做实验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
“现在……是哪一年?”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您睡糊涂啦?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啊。”
开元二十三年!
林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晕过去。开元二十三年,那是公元 735年,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的时期,是唐朝最为鼎盛的“开元盛世”!
她,一个 21世纪的医学生,竟然穿越了?而且还穿越到了盛唐时期的长安?
这个认知让林薇既震惊又恐慌。她在现代社会无牵无挂,父母早逝,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远在国外的姑姑,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自己熟悉的世界。更何况,唐朝虽然繁荣昌盛,但医疗水平落后,卫生条件也差,以她一个现代医学生的身份,在这个时代能活下去吗?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姑娘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林薇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现在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对小姑娘说道:“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桃,是济世堂的学徒。”春桃笑着回答,“姑娘您呢?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谁的身上,也不知道原主有没有家人。如果她贸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我好像记不太清了。”林薇决定暂时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只记得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长安的,路上遇到了劫匪,钱财都被抢了,还受了伤,然后就晕倒了。”
春桃闻言,顿时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姑娘您真可怜!不过您放心,济世堂的掌柜是个好人,您就在这里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林薇点了点头,心中却充满了不安。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想要在唐朝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她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而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一边养伤,一边观察着济世堂的情况。济世堂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医术还算不错,在西市一带小有名气。春桃是他唯一的学徒,聪明伶俐,但医学知识还很浅薄。
林薇发现,济世堂的诊疗方式还停留在望闻问切的阶段,对于一些常见的疾病,比如感冒、发烧、腹泻等,孙掌柜大多是开些草药来调理,虽然有一定的效果,但见效慢,而且对于一些急性病和传染病,几乎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天,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孩子匆匆来到济世堂,孩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还不时地抽搐。
“孙掌柜,您快救救我的孩子!”中年男子满脸焦急,声音都在发抖。
孙掌柜连忙上前,仔细地给孩子把了脉,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眉头紧锁:“这孩子是得了急惊风,情况不太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春桃准备银针,想要给孩子针灸。可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微弱了下去。
中年男子见状,顿时慌了神,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孙掌柜,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孙掌柜也是满头大汗,他拿起银针,手却有些发抖。急惊风在唐朝是很凶险的疾病,死亡率很高,他虽然治过几次,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薇突然开口了:“孙掌柜,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薇身上。孙掌柜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姑娘,你还在养伤,这里不是你该管的地方,快回房休息去。”
“孙掌柜,我知道您想救这孩子,但您的方法可能没用。”林薇不顾孙掌柜的不满,快步走到孩子身边,“这孩子不是急惊风,他是高热惊厥!”
高热惊厥?孙掌柜和春桃都是一脸茫然,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中年男子更是急得不行:“姑娘,什么是高热惊厥?您有办法救我的孩子吗?”
林薇点了点头,对中年男子说道:“你先别慌,把孩子平放,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春桃,你去拿一盆冷水和一条毛巾来,越快越好!”
春桃虽然不知道林薇要做什么,但见她神色坚定,便立刻跑出去拿东西了。
孙掌柜脸色阴沉地看着林薇:“姑娘,你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人,竟敢在这里妄议医术,耽误我救治病人,你可知罪?”
“孙掌柜,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孩子的生命要紧!”林薇没有理会孙掌柜的指责,而是专注地看着孩子,“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如果我救不了这孩子,任由您处置。但如果我能救他,还请您不要妨碍我。”
孙掌柜看着林薇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孩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很快,春桃端着冷水和毛巾跑了回来。林薇接过毛巾,蘸了冷水,拧干后敷在孩子的额头上,同时对中年男子说道:“你按住孩子的手脚,别让他抽搐的时候伤到自己。”
中年男子连忙照做。林薇则不停地更换着毛巾,保持毛巾的冰凉。她知道,高热惊厥是儿童在呼吸道感染或其他感染性疾病早期,体温升高至 39℃以上时发生的惊厥,并排除颅内感染及其它导致惊厥的器质性或代谢性疾病。主要表现为突然发生的全身或局部肌群的强直性或阵挛性抽搐,双眼球凝视、斜视、发直或上翻,伴意识丧失。
在现代医学中,治疗高热惊厥首先要控制惊厥发作,其次是降低体温,最后是治疗原发病。而在唐朝,没有退烧药和镇静剂,林薇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方法来降低孩子的体温,缓解惊厥症状。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孩子的抽搐渐渐停止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中年男子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林薇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了我的孩子!您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林薇连忙扶起他:“大叔,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孩子虽然暂时没事了,但还是要尽快退烧,否则还会有危险。孙掌柜,您能给孩子开一副退烧的草药吗?”
孙掌柜此时已经对林薇刮目相看了。他走上前,再次给孩子把了脉,发现孩子的脉象虽然还有些急促,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对春桃说道:“春桃,去把库房里的柴胡、黄芩、葛根、石膏拿出来,按照我的方子抓药,给孩子煎了。”
春桃应了一声,连忙去抓药了。
孙掌柜转过身,对林薇抱了抱拳:“姑娘,刚才是老夫失礼了。不知姑娘师从何人?为何会懂得如此奇特的治病方法?”
林薇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孙掌柜的怀疑,如果她再隐瞒下去,恐怕会更难立足。她想了想,对孙掌柜说道:“孙掌柜,实不相瞒,我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海外岛国。在我们那里,有一种不同于中原的医术,刚才我用的就是我们那里治疗高热惊厥的方法。我原本是想带着这种医术来中原行医,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意外,不仅丢失了钱财,还忘了很多事情,只记得一些医术。”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在唐朝,海外岛国的存在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中原与海外的交流也比较频繁,孙掌柜倒也没有过多怀疑。他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姑娘的医术确实独特,而且效果显著。既然姑娘暂无去处,不如就留在济世堂吧?平日里你可以和老夫一起行医,互相交流医术,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林薇正愁没有落脚的地方,闻言立刻答应了下来:“多谢孙掌柜收留!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协助您,不辜负您的信任。”
就这样,林薇以一个海外医女的身份,留在了济世堂。她知道,这只是她在唐朝生活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注定要改变她一生的邂逅,正在不远处等待着她。
这天清晨,济世堂刚开门不久,就有十几个村民抬着担架匆匆赶来,担架上的人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嘴角还挂着血丝。为首的村民扑通一声跪在孙掌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孙掌柜,您快救救我们村的人吧!昨天晚上开始,村里突然有好多人病倒了,症状都一样,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有的人已经不行了!”
孙掌柜连忙上前查看,他仔细地给几个病人把了脉,又看了看他们的舌苔,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不好,这像是时疫!”
时疫,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传染病,在唐朝是极为可怕的疾病。由于医疗条件落后,一旦爆发时疫,往往会造成大规模的死亡,甚至整个村庄都会被毁灭。
林薇听到“时疫”两个字,心中也咯噔一下。她知道,在古代,传染病的死亡率极高,而且传播速度很快,如果不及时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孙掌柜,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春桃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孙掌柜皱着眉头,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种时疫的传播途径,然后做好隔离,防止疫情扩散。同时,还要尽快找到治疗的方法。”
林薇点了点头,说道:“孙掌柜说得对。我建议我们先把这些病人隔离在济世堂后面的空房里,不要让他们和其他人接触。然后,我们要做好个人防护,接触病人后要用烈酒消毒双手。另外,还要告诉附近的居民,尽量不要去那个村子,避免被传染。”
“烈酒消毒?”孙掌柜有些疑惑,“烈酒不是用来喝的吗?怎么还能消毒?”
“孙掌柜,烈酒可以杀死一些病菌,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但至少可以减少感染的风险。”林薇解释道,“这是我在海外学到的方法,很管用。”
孙掌柜虽然半信半疑,但现在情况紧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春桃,你去准备一些烈酒和干净的布条,再把后面的空房打扫干净,用来隔离病人。”
春桃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了。
林薇则开始仔细地观察病人的症状,她发现这些病人除了高烧、呕吐、腹泻之外,还伴有全身酸痛、意识模糊等症状,这让她想起了现代医学中的霍乱。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的烈性肠道传染病,主要通过被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症状与这些病人极为相似。
如果真的是霍乱,那么控制水源和食物卫生就是关键。林薇连忙对为首的村民说道:“大叔,你们村的人平时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吃的食物有没有问题?”
村民想了想,说道:“我们村喝的水都是从村后的一条小河里挑的,食物也都是自己种的,应该没问题啊。不过,昨天早上,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一具病死的猪尸体,当时大家也没在意……”
“病死的猪尸体!”林薇心中一沉,“这很可能就是时疫的源头!河水被污染了,村民喝了被污染的水,就会感染时疫。”
孙掌柜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封锁那条小河,不让村民再喝那里的水,同时还要对村里的水源进行消毒。”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来到济世堂门口,正是那天上元灯会上遇到的那位王爷。
王爷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济世堂门口的情景,眉头微微一皱,对身边的侍卫说道:“去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连忙上前询问,孙掌柜连忙上前禀报:“回王爷,城西的一个村子爆发了时疫,已经有很多人病倒了,我们正准备进行隔离和救治。”
王爷闻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时疫?情况严重吗?”
“回王爷,情况很危急,已经有病人出现了生命危险,而且疫情还有扩散的趋势。”孙掌柜回答道。
王爷点了点头,说道:“本王知道了。传本王的命令,立刻封锁那个村子,禁止任何人进出。同时,调派太医署的太医前来协助救治,务必控制住疫情,不能让它蔓延到长安城里。”
“是!”侍卫应了一声,立刻下去传达命令了。
王爷转过身,看到站在一旁的林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你?你也在这里?”
林薇连忙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你对时疫有了解吗?”王爷问道,他记得林薇医术奇特,或许能有办法应对时疫。
林薇点了点头,说道:“回王爷,民女略知一二。根据病人的症状和村民的描述,民女怀疑这次的时疫是由水源污染引起的。只要控制好水源,做好隔离和消毒,再配合药物治疗,应该可以控制住疫情。”
王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得很有道理。本王已经派人去封锁村子和调派太医了,接下来的救治工作,还需要你和孙掌柜多费心。”
“民女遵命。”林薇说道。
很快,太医署的太医就赶到了,一共有五位,为首的是太医令李修远。李修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医术精湛,在朝廷中很有威望。
李修远一到,就立刻对病人进行诊断,他的结论和孙掌柜一样,认为这是时疫,但对于病因和治疗方法,却没有明确的思路。
林薇见状,便主动上前,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告诉了李修远:“李太医,根据民女的观察,这次的时疫很可能是由水源污染引起的。建议您下令让村民停止饮用被污染的河水,改用井水,并对井水进行煮沸消毒。同时,将病人隔离治疗,接触病人的医护人员要用烈酒消毒双手,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也要妥善处理,避免再次污染水源。”
李修远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屑地说道:“你一个年轻女子,懂什么时疫?水源污染?简直是无稽之谈!时疫乃是上天降下来的灾祸,应该用符咒祈福,再配合汤药调理,才能治愈。”
林薇没有想到李修远会如此固执,她有些无奈地说道:“李太医,符咒祈福是没有用的,只会耽误病情。只有找到病因,对症下药,才能控制住疫情。如果您不信,可以派人去那个村子的小河里查看,一定会发现污染源。”
李修远冷哼一声:“哼,本太医行医几十年,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指手画脚!”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王爷开口了:“李太医,本王觉得林姑娘说得有道理。现在情况紧急,不如就按照林姑娘的方法试一试,如果不行,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李修远虽然不服气,但王爷都开口了,他也不敢违抗,只好不情愿地说道:“既然王爷发话了,那好吧,就按她的方法试一试。”
王爷对林薇说道:“林姑娘,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本王说。”
“多谢王爷信任。”林薇心中一暖,她没想到这位王爷竟然会如此信任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接下来,林薇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救治工作。她首先让村民将小河里的病死猪尸体打捞上来,进行焚烧掩埋,然后用石灰对河水进行消毒。接着,她又指导村民将井水煮沸后再饮用,防止水源再次被污染。
在治疗方面,林薇根据现代医学知识,结合唐朝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她让孙掌柜和春桃按照她的方子抓药,主要以清热解毒、止泻止吐为主。同时,她还亲自给病人喂药、擦身,用物理降温的方法帮助病人退烧。
李修远和其他太医虽然不认同林薇的方法,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在一旁观察。然而,几天下来,他们惊讶地发现,按照林薇的方法治疗,病人的病情竟然有了明显的好转,死亡率也大大降低了。
李修远心中对林薇的看法渐渐改变,他主动上前对林薇说道:“林姑娘,老夫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见怪。姑娘的医术确实高明,老夫自愧不如。”
林薇笑了笑,说道:“李太医客气了,民女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救治病人是我们医者的职责,只要能控制住疫情,让病人康复,其他的都不重要。”
王爷看到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心中也十分高兴。他每天都会来济世堂查看情况,有时还会和林薇一起讨论病情,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彼此也有了更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