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醒

沈蘅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到头顶繁复的雕花床顶上。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她急促地大口喘息,胸腔里却没了那撕心裂肺的灼痛和血腥气,只有一股清浅甜香萦绕在鼻端。

沈蘅的指尖蓦地攥紧被衾,指尖试探着抚过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连丝线的纹路都清晰可辨,仿佛这副身躯从未被病痛侵蚀过。肺叶间再无腐锈般的滞涩,每一次吐纳都轻盈如羽。唯有鬓边未干的冷汗提醒她,那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并非幻觉。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咳血三日,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窗外是开到极盛、香气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雪荼花。她就是在那样铺天盖地的白色花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现在……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床外。

阳光透过窗棂和轻纱,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个小小的、穿着软缎鞋的脚丫子正在床边无意识地晃荡。她怔了一下,迟缓地抬起自己的手——一只幼嫩、短小、手背上还有着小小肉窝的手。

我这是?还不待沈蘅细想,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小姐醒啦?”。沈蘅循声望去,看见林嬷嬷端着一只甜白瓷小碗走过来,碗里是嫩黄细腻的酪浆,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就是这味道把她从那个冰冷的死亡梦境里拉了回来。

林嬷嬷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桂花酪,语气慈爱:“日头晒过来了,热了吧?嬷嬷给你搅凉些,用了再起身。”

沈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林嬷嬷的鬓角还是乌黑的,脸上也没有后来那些深刻的愁苦皱纹。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真的是回到了十三岁这年,这个初夏的午后?死在荼花架下的记忆鲜明得刺骨,可眼前桂花酪的甜香,阳光的温度,林嬷嬷鲜活的神情,又如此真切。

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房间角落立着一架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屏风底部,有一角月白色的裙裾极快地闪过,悄无声息。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幻觉。她记得这个细节,深埋在童年模糊记忆里的碎片,在此刻与重生的惊悸重叠。屏风后面有人。是沈婉。她那个总是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庶姐。

林嬷嬷对此毫无所觉,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沈蘅身上,见她不说话,只睁着一双过分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便有些担心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这是?没睡醒,还是魇着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自在?”

沈蘅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林嬷嬷。她张了张嘴,发出的是一把稚嫩软糯的童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嬷嬷,我渴。”

听到她说话,林嬷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好好,这就用些酪浆,又解渴又香甜。”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沈蘅嘴边。

沈蘅顺从地低头含住。温凉细腻、甜而不腻的酪浆滑过喉咙,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安静地一勺接一勺吃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她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母亲还在,兄长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牙还没有狠狠咬进她最亲的人的血肉里。而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窥探。

她吃完最后一口,林嬷嬷拿出绢帕给她擦了擦嘴角。“还要不要?”

沈蘅摇摇头,撑着小小的身子坐起来。“嬷嬷,我想去院子里看花。”

“这会儿日头还毒着呢,仔细晒着了。”林嬷嬷劝道,但还是拿过一旁放着的外衫温柔的给她穿上。

“我不怕晒,就去看一眼。”沈蘅坚持,自己滑下床榻,穿上小鞋子。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目光状似无意地瞟过那架屏风。但那抹月白色早已消失不见。

林嬷嬷拿她没办法,轻笑着摇摇头,柔声道:“好好好,就去一会儿,嬷嬷陪着你。”

沈蘅迈开短腿,率先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滑的地板上。阳光从敞开的房门外涌进来,有些刺眼。她跨过门槛,走进初夏午后的庭院。

院子里草木葱茏,阳光炽烈,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左手边是她记忆里那架开得疯狂而绝望的白色茶花,此刻才刚刚结出零星的花苞,有蜜蜂似是等不及一样,焦急地围着茶花飞舞,院子里绿意盎然,充满着生机。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架荼花。就是这里。她最后就是死在这里,看着这些花。

“小姐怎么盯着这花架子发呆?”林嬷嬷跟出来,站在她身后问道。

沈蘅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腔调,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嬷嬷,这花什么时候开?”

“还得些日子呢。”林嬷嬷笑道,“等它开了,白茫茫一片,香得很。小姐要是喜欢,到时候嬷嬷天天抱你来看。”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喜欢?她后来恨极了这种花,恨极了它盛放时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那像是祭奠她短暂又可笑一生的香。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孩童的好奇:“嬷嬷,刚才在我屋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林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小姐睡着后,我就一直在外间守着做针线,没见旁人进来。怎么啦?”

“没什么。”沈蘅摇摇头,岔开话题,“我好像听见猫叫了。”

“许是哪个房里的猫儿跑过去了吧。”林嬷嬷不疑有他,“日头大,小姐看也看过了,咱们回屋去吧,仔细受了暑气。”

沈蘅点点头,顺从地让林嬷嬷牵起她的手。转身回屋前,她又最后看了一眼那荼花架。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自己和所爱之人,成为这花架下的祭品。那些躲在屏风后窥探的,那些藏在甜笑下的毒,她都会一一揪出来,上辈子曾经伤害过她的,她会一一还回去!

她握紧了小拳头,眯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她还活着不是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