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争吵

弥漫的魔气烟雾如退潮般无声散去,露出魔神殿堂深处那间极致奢华却又笼罩在亘古寂寥中的寝殿轮廓。冥夕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实,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如驱散尘埃,侍立两侧、形态各异的魔侍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不留一丝痕迹。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以及怀中那团沉睡的温暖。她抬手,纤细的指尖勾住覆面的玄色轻纱边缘,轻轻一扯。薄纱滑落,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的精致容颜暴露在昏昧的魔殿光晕下。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深潭映星,琼鼻樱唇,组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若地府众人此刻得见,定会骇然失色——这张脸,竟与那陨落的转轮王玄玉,有着令人心悸的七分神似!

“小哥哥……”冥夕月低垂着墨眸,凝视着怀中依旧闭目安睡的白猫,脸上绽开的笑意纯粹而明媚,仿佛卸下了所有冰冷的面具,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她伸出食指,极其亲昵又带着点调皮地揪了揪猫儿粉嫩柔软的小耳朵尖儿,“……真乖,演得真好呐!”她的声音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们呀……”她想起地府那群如临大敌的神祇,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还真以为,我把你欺负成什么惨兮兮的模样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仿佛亘古沉睡的白猫,眼睑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初时如蒙尘的琉璃,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下一瞬,便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渊海,蕴藏着万载的沧桑与洞悉一切的清明。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优雅而从容地从冥夕月的臂弯中轻盈跃下,四足稳稳落在冰冷光滑的魔殿地面上。

落地的刹那,柔和的白色光晕自猫儿小小的身躯内骤然爆发,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光芒如水波般流转、塑形,转瞬间,那娇小的猫影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衫、身姿颀长挺拔的男子,立于冥夕月面前。他面容清俊绝伦,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正是青霄帝尊那一缕残魂所化的人形。

青霄并未立刻看向冥夕月,而是微微侧首,抬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拂过自己鬓角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矜贵。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冥夕月那张与自己“故人”玄玉神似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

“是呢……”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没有‘欺负’我。”他刻意加重了“欺负”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没有……”他向前缓步踏出一步,足下似有清莲虚影生灭,目光却紧紧锁住冥夕月笑意盈盈的双眸,“……在我心灰意冷、引剑自刎,神血染透混沌星尘的那一刻……”他修长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抬起,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无形的剑痕印记,“……及时‘溜’到我身陨之地,将我这一丝即将彻底逸散的残魂强行聚合、拘束……”

他再踏前一步,距离冥夕月已不足三尺,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几乎要触及她:“没有……”他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冥夕月所有的秘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天天用你那无所不能的魔神之眼,跨越万界虚空,窥视着我其他散落在茫茫宇宙、挣扎沉浮的神魂碎片,欣赏着它们的……‘倒霉样’?”他嘴角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最后一步,他几乎与冥夕月面对面,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她如花瓣般的唇上,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如刀锋刮骨:

“更没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混杂着不甘、怨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和你的另一片主魂碎片——那个叫玄玉的转轮王,联手布局,费尽心机,阻止你的那些散逸的神魂……”他抬手指了指冥夕月的心口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被我……”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勾引,对不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魔殿中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以及青霄那句尾音落下后,萦绕不散的、冰冷的质问。

青霄那清冽如冰泉的声音里,第一次清晰地渗入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你知不知道……”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声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双映照着万古星辰的水润瞳眸,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碎裂的冰晶,直直刺向冥夕月,“……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着急?!”

他猛地踏前一步,两人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他修长的手指倏然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冥夕月肩头的玄衣时,硬生生僵在半空,最终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以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痛楚与后怕,那双水瞳中翻涌着激烈的情感漩涡,“……你真的回不来了!神魂俱灭,散于诸天万界,连一丝念想都不会留下!我……”他哽了一下,仿佛那巨大的恐惧与绝望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可见骨的疲惫,“……我几乎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死死锁住冥夕月那双此刻显得有些闪烁的墨眸,控诉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委屈:“你可倒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神魂四散,千疮百孔了,竟还能留下几片主魂!这几片主魂倒好,不忙着自救,不忙着聚合,反而……”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荒谬感,“……反而联合起来,处心积虑地……”他的目光扫过冥夕月心虚低垂的眼睫,又扫过自己如今这缕残魂凝聚的躯体,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嘲弄:

“……欺负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那双承载了万载风华与此刻无尽委屈的水润瞳眸,竟微微泛起了薄红,如同上好的琉璃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控诉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最深重的背叛。

他微微昂起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骄傲,清晰地吐出那个足以震动诸天的尊号:

“你——该——怎——么——辩——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沉重,“……尊、敬、的——莲、华、帝、尊?”

“莲华帝尊”四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魔殿之中。

被骤然点破真名的冥夕月——或者说,莲华帝尊的神魂碎片之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脸上那面对地府众神时的睥睨、慵懒、戏谑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手足无措的心虚。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青霄那直刺灵魂的、泛着委屈水光的目光,长长的睫羽慌乱地扇动了几下,如同受惊的蝶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带着一丝讨饶意味地瞥了青霄一眼,樱唇微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和底气不足:

“……我……”她顿了顿,似乎想找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的话,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侥幸:

“……不是故意的……”她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