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烂泥扶不上墙

勇盛离了婚,也离了村,买了车,一头扎进了城里那座比老烟锅还呛人的大厂子。他干的,是个听着挺唬人的差事质检员。

这质检员,按厂里墙上红彤彤的标语说,那是“质量的守护神”,“客户满意的最后一道闸”。搁勇盛耳朵里听进去,再从他那个被老婆一椅子夯过的脑壳里过一遍,就成了“逮住就咬,绝不放过”的尚方宝剑。他觉着自己个儿就是那厂里最亮的探照灯,啥妖魔鬼怪都甭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头几天,勇盛那劲头,比当年在村口追着老云家的狗喊“狗脚痒”还要足十倍。流水线上淌下来的玩意儿,到了他跟前,恨不能拿放大镜一寸寸地照。螺丝帽上有个芝麻大的划痕?“停!返工!”塑料壳子边角毛糙了点?“不行!这能出货?糊弄鬼呢!”焊点颜色比样板深了那么一丝丝?“重焊!必须重焊!”他嗓门洪亮,手指头戳得梆梆响,仿佛每个被他揪出来的“毛病”,都是他胸口新挂上的一枚勋章。

他忙啊,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他面前的“待检区”,东西堆得比老黄家满月酒席上借来的碗碟还高,像座小山,眼瞅着就要塌下来把他埋里头。他那张脸,绷得比老扭当年背回来的那扇“遮羞布”门板还硬,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觉得全车间的人都在跟他作对,都在糊弄,都在把次品往他这儿推。他逮到一个问题,非得掰扯个天昏地暗,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车间里嗡嗡的机器声,都快盖不住他跟操作工、跟班组长、甚至跟路过技术员的吵吵声。

老工人们叼着烟,眯着眼瞅他,像瞅个稀罕物。私下里,牙花子都嘬得山响。

“啧,筛子眼儿堵死喽!”一个老师傅摇头,烟灰簌簌掉在油渍麻花的工作服上,“筛子筛东西,得留缝儿!他倒好,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当西瓜扣,真当自己是如来佛,五指山下压得死死的?结果呢?大窟窿全漏网底下去了!昨儿那批货,主控板上那么大个电容歪着腚,他倒跟个斗鸡似的盯着人家包装盒上一个墨点子较劲!这不扯犊子吗?”

另一个接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凉薄:“年轻人么,盛气!觉着自己是根葱。教?咋教?你跟他说,有些小瑕疵客户根本不在意,不影响用,咱得看大局,抓关键。他听吗?他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放屁!质量就是生命!你们就是不负责任!’好家伙,帽子扣得比天还大。得,您自个儿玩吧。累死累活,狗都干不动的活儿,他倒干得挺欢实,就是方向歪到姥姥家去了。”

“可不是,”又一个搭腔,“这活计,讲的是个‘合’字。大伙儿一条心,劲儿往一处使,把真正要命的毛病摁死在流水线上。他倒好,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孤胆英雄,跟所有人对着干。逮谁咬谁,逮着个屁大的事儿就上纲上线,这人际关系啊,啧啧,比他那辆月供三千五的车轱辘还破得快!”

勇盛听不见这些。他只觉得自己像座孤岛,周围全是浑浊的海水。他查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可线上流出去的东西,客户抱怨的返修单,也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多了起来。领导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这新来的挺认真”,变成了“这刺头真麻烦”,最后成了“这榆木疙瘩没救了”。开会点名批评,说他效率低下,说他重点不分,说他影响生产节拍。勇盛坐在角落里,脸涨得像猪肝,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他委屈!他愤怒!他觉得全世界都瞎了眼!他明明那么认真,那么努力,逮到了那么多问题,怎么反倒成了罪人?肯定是厂长、老板偏心!肯定是那些老油条合起伙来整他!他们就是瞧不起他这乡下人,不给他机会证明自己!

他更拼命地“逮”,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每颗螺丝钉都嚼碎了咽下去检查。可那堆成山的待检品,像座无形的五指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垮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判断力。真正的大问题,狡猾得像泥鳅,在他疲惫的眼皮子底下哧溜滑走;而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瑕疵,却被他死死揪住,成了他证明自己“正确”的唯一稻草。他陷在那个自证的烂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车间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照着勇盛佝偻在检验台前的背影。他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分当初在村里嚷嚷着要打死咬人狗、杀狗吃肉时的“威风”?只有那根紧绷的神经,和那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手中一个微不足道划痕的眼睛,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像荒野里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倔强的鬼火。

旁边的老工人,慢悠悠地灌了口搪瓷缸里的浓茶,看着勇盛的背影,又像是对着空气,悠悠地吐出一口带着茶沫子的长气: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