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烛火幽柔。
郁郁寡欢的李宁在院中闲逛着,忽见远处有人影,便问道:“谁?这么晚还进宫来?”
宫女答道:“好像…好像是周丞相!”
“噢,为何挑晚上来?等到明天早上不行么?”
“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不!太平盛世的,能有什么急事?我看呀,是怕见光,见不得人的事吧?”
“奇怪!他们…他们怎么还往长乐宫中走呢?”
“嗯,走!我们偷偷跟着他们。”
“这样…这样不太好吧?”
“走!怕啥呢?有我爹在后面顶着呢!”
在长乐宫中,殿内烛影摇曳,阶前寂静无声。
薄太后独自端坐在案前,正翻阅着书卷,她的眼底藏着常年独处的清冷,却一点儿都不显得孤寂。
这时,周勃躬身入殿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一身素衣、气质温润的男子,他是周勃的妹夫,也是薄太后的初恋凌云。
周勃恭敬行礼道:“臣,叩见太后。”
薄太后的目光扫过凌云,骤然微滞,指尖轻轻一顿,因为,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从离开长安至重回汉宫,也十八年有余了吧!
周勃见状,他窃喜:看来有戏了,妹呀,你在天有灵,定会理解阿兄的吧!
但是,薄太后的神色又瞬间恢复了平静。
薄太后问道:“周丞相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呀?”
“回太后,臣见太后常年久居深宫,清心自持,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这…这未免太过孤寂了吧!臣便自作主张,这位是臣的妹夫,名叫凌云,他品性端方、温润知礼。臣斗胆,将此人送入宫中,令他侍奉太后起居,只为太后解一丝深宫清冷罢了!”
凌云在窗外听得十分清楚。
她心想:原来,是来献男宠的,而且还献上这么老的男宠,这周勃是老糊涂了么?
凌云垂首躬身,他十分地恭谨,可是,在他眼底下,却藏着一丝年少的旧情与怅然。
他心想:我们的初见如此稚嫩、天真,岁月,一把无情的刀,再见,我却已经步入老年了,虽然,我们有缘无分,才见过短暂的几次面,一生相思不相守,可是,你却依然很美丽、尊贵……
薄太后静静望着他,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恍惚。
她心想:说多了都是泪,眼前之人,正是年少相识、情深缘浅、错过一生的旧人。不!他只是童年的恩人罢了!多年岁月更迭,容貌已老,早已物是人非了。
李宁索性推开守门的秋芜,径直步入殿内。
“参见太后娘娘!”
薄太后惊讶地问道:“李妃,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是特意来跟太后娘娘请安的!”
周勃与凌云行礼道:“参见李妃娘娘!”
李宁抬眼,周勃高大的身影撞进了她的眼中,她心口骤然一缩。
心想:那日,我吓得躲在床底,周勃,你灭了我吕氏全族,这恨翻涌着撞向了我的喉头,我也要你不得好死!
但她却只能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垂眸敛去所有的杀意与怨恨,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恭顺。
“见过周老丞相!”
然后,她连忙上前对薄太后软声劝说道:“太后,臣妾斗胆进言。您半生克己、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深宫寂寥,岁岁孤寒,难得有这般温润之人相伴左右,稍稍宽慰身心,无伤礼法,还望太后成全自己一二呀。”
周勃也跟着劝道:“娘娘所言极是!以后吕后也有审食其大人相伴左右,我的妹夫凌云,他性情淡泊、无争无求,绝非攀附权贵之人。只求晨昏侍奉,为太后驱散寂寞,绝不干预朝政、不惹是非。”
李宁突然想起来了:凌云,那不是抛弃养母的男人吗?他们之间的过往还真有意思!
这样,李宁与周勃一唱一和的,皆是有鬼胎,表面上却都是体恤太后孤苦,满口说的是让太后卸下多年紧绷的心事。
凌云轻轻看向薄太后,温雅地说道:“臣,愿终生侍奉太后,安守深宫,不求荣华,不求名分。”
这一刻,殿内气氛柔软至极。
凌云心想:我们已错过了大半辈子了,年少遗憾、半生思念、深宫孤寂,尽数摆在你的面前了。你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了,只要你点点头,便可弥补一生的有缘无份,得一世温柔相伴。
良久,薄太后缓缓敛眸,她神色恢复肃穆与清冷,她平静地说道:“哀家多谢周丞相好意,也多谢李妃与凌大人体恤。”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是答应了?
可是,薄太后继续说道:“只是…深宫有礼法在前,天下女子,当守本心;天下母后,当守底线。即使是当今的皇太后身份,也如是。没错!哀家半生寂寞,但却早已习惯了独处与清寒了。若哀家因一己私情、一时孤寂破了规矩,便是律己不严、贻笑天下!”
她目光澄澈、凛然,字字郑重。
“年少情缘,已是前尘旧梦,此生错过,便是天意。往事不可追,余生不可乱。”
凌云脸色发白:她还是没选择我?
“哀家身为太后,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可耐清贫,可守孤寂,唯独不可失矩、失德、失本心。凌大人,哀家宫中绝不能留你!”
她坚定的话音刚落,烛火微动。
周勃满脸无奈,他轻叹一声:“老夫失算了!我满心的计划,终究落空了。”
李宁面露惋惜,她意识到:这位薄太后也太…太克制与隐忍了吧!我无话可劝了,都位居太后了,还不能为所欲为?
周勃答道:“臣……知晓太后心性了。是臣思虑不周,唐突太后。”
李宁也说道:“太后严于律己、心怀天下,臣妾敬佩万分,只是……真心替太后委屈了。”
薄太后缓缓闭上眼,她却并无半分遗憾,只剩一身坦荡与孤静。
“哀家不委屈!哀家身居高位,便要担得起这份清冷,守得住这份寂寞!”
凌云行礼道:“太后英明,守住寂寞,方守得住江山;守住本心,方立得住世人表率!”
周勃等人劝说无果,他们只能无奈领人退下了,殿门也轻闭了。
偌大宫殿,重回寂静。
薄太后独坐烛前,依旧是半生孤寒、一生守礼、自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