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极殿前积雪初融。
程岩立于朝班之末，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挲着那半块“秦“字印。殿中龙涎香的气息混着炭火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寒意。辰时三刻，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突厥特使阿史那摩率领使团昂然而入。
今日的阿史那摩换上了正式的狼裘礼服，九条雪白的狼尾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腰间那柄镶嵌红宝石的弯刀虽未出鞘，却故意将刀柄转向龙椅方向——这是突厥人表示威胁的暗号。程岩注意到，他身后两名副使的佩刀也都调整了角度，刀柄上的狼头徽记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陛下考虑得如何？“阿史那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他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鹰隼般的目光直视龙椅上的李世民。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程岩看见站在前排的房玄龄眉头微蹙，杜如晦轻咳一声，而程咬金已经绷紧了浑身肌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李世民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他手中捧着一卷诏书，声音不疾不徐：“朕与诸位爱卿商议多日，以为盐铁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授于人。“
阿史那摩脸色骤变，右手猛地按上刀柄。殿中金吾卫立即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声如雷霆乍响。程岩注意到，这些侍卫的站位极其讲究，恰好封住了突厥人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至于和亲之事...“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程岩身上停留了一瞬，“永嘉公主乃朕之胞妹，岂能远嫁异邦？“
王珪突然出列，紫色官服在走动间发出窸窣声响：“陛下！为两国邦交...“
“王爱卿。“李世民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朕记得你有一女待字闺中？年方二八，姿容秀丽？“
王珪顿时面如土色，踉跄后退两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程岩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官靴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衣摆，险些摔倒。
“陛下明鉴...“王珪声音发颤，“小女蒲柳之姿，怎配...“
“朕看很好。“李世民突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若王爱卿愿意让令爱为国分忧，朕即刻册封她为安国公主，享食邑千户，如何？“
殿中一片哗然。程岩看见魏征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程咬金已经憋不住笑意，虬髯下的嘴角不停抽动。
王珪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陛下！小女...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恐怕...“
“无妨。“李世民轻抚龙椅扶手，“突厥草原水草丰美，最宜养人。何况...“他目光如电，直刺王珪心底，“王爱卿方才不是还说，和亲乃利国利民之举？“
阿史那摩眼中怒火更盛，却见程咬金已经按住刀柄，虎目圆睁地盯着他。老将军今日特意穿上了当年征战时的明光铠，甲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胸前那枚“忠勇可嘉“的御赐金牌更是刺眼。
“好！好得很！“突厥特使突然狂笑，笑声中充满狠厉，“希望大唐的铁骑，比你们的嘴更硬！“他猛地转身，狼裘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我们走！“
正午时分，突厥使团的车驾缓缓驶出明德门。程岩站在巍峨的城楼上，寒风卷着细雪拍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阿史那摩在马车中频频回首，那双鹰目中的怨毒之色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也清晰可辨。
“鱼儿上钩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永嘉公主李明月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她今日未着宫装，反而穿着一袭素白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发间的金步摇在风中轻颤，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程岩接过她递来的锦囊，指尖相触时感受到她手上的薄茧——这绝非深宫女子该有的手。展开锦囊中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三更，举火为号。“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青鸾截获的飞鸽传书。“李明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鸿胪寺方向飞出的。“
程岩望向远处的盐场，那里看似平静如常，炊烟袅袅升起。但他知道，杜如晦的旧部早已暗中接管了各处要道，程咬金的玄甲军精锐也已在盐场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都准备好了？“他轻声问道，目光仍追随着渐行渐远的突厥车驾。
李明月微微颔首，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程老将军的三百玄甲军已埋伏就位，杜公的旧部也控制了各处要道。“她顿了顿，凤眼微眯，“皇兄特意嘱咐，今夜务必一网打尽。“
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卷起城楼上的积雪。程岩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瞥见一个黑影从城墙下一闪而过。那身形快如鬼魅，若不是他眼力过人，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动静。
“有人跟踪使团。“他压低声音，手指不着痕迹地指向东南方向。
李明月唇角微扬：“是青鸾。“她指尖轻抚腰间剑柄，“还有十二名暗卫。“
程岩这才注意到，远处的雪地上有几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那是轻功高手刻意掩饰过的足迹。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身旁这位公主，她展现出的掌控力远超他的想象。
“火药都安置妥当了？“李明月突然问道。
程岩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皮囊：“改良过的配方，威力足以震慑，但不致命。“他犹豫片刻，“公主，当真要在此处使用？若被朝中大臣知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李明月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皇兄既然将此事交予你我，便是默许了。“
暮色渐浓，第一片雪花缓缓飘落。程岩望向皇宫方向，玄武门上旌旗招展，守军森严如常。他握紧腰间的火药囊，感受着其中颗粒的质感。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轻声道，“大唐真正的利器。“
暮色四合，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程岩紧了紧身上的玄色貂裘，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霜。他与李明月并肩立于城楼之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下方缓缓移动的突厥使团。
“他们没走官道。“李明月突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的一条偏僻小道，指尖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程岩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突厥使团那辆装饰华丽的鎏金马车，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车。若不是车辕上那个独特的狼头雕饰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寒光，几乎要认不出来。
“跟上去。“程岩沉声道，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悬挂的三枚铁铸手榴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鹿皮手套传来，引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李明月微微颔首，素白的劲装在雪夜中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她轻盈地跃下城垛，落地时竟未在积雪上留下半点痕迹。程岩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鬼魅般穿梭在长安城的街巷之间。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程岩刻意控制着步伐，让声音融入夜风的呜咽中。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辆青篷车上，看着它在曲折的小巷中时隐时现。
“不对劲。“李明月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她的耳尖微微颤动，似乎在聆听什么。程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青篷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车夫正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
青篷车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程岩隐在庙外十丈远的一棵古松后，粗糙的树皮抵着他的后背。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碎成细小的冰晶。
庙门早已腐朽，半挂在门框上，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阿史那摩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狼裘大氅上沾满了雪花。程岩屏住呼吸，看着突厥特使快步走入庙中，腰间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有人先到了。“
李明月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程岩侧目，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蹲在自己身侧，雪白的劲装上沾着几片枯叶，发间的金步摇却纹丝不动。
程岩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庙门前的积雪上赫然印着几串新鲜的脚印——比阿史那摩的靴印要浅得多，显然是轻功高手留下的。
“我进去。“程岩低声道，从腰间取下三枚手榴弹。铁铸的弹体在掌心沉甸甸的，引线缠绕在指间，像毒蛇般冰冷。
李明月按住他的手腕：“小心。“她递来一枚铜哨，哨身雕刻着精细的凤纹，“若有变故，以此为号。“
程岩点头，将铜哨含在口中。苦涩的铜腥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他猫着腰，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庙内摸去。
破败的庙堂内，阿史那摩正与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神秘人低声交谈。程岩贴着斑驳的墙壁潜行，腐朽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屏息凝神，断断续续地捕捉到“盐场“、“子时“等字眼。
当他再靠近一步时，一块松动的瓦片突然从梁上掉落。“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庙内格外刺耳。
“谁？！“
阿史那摩的暴喝如惊雷炸响。程岩看见他闪电般拔出弯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斗篷人也猛地转身，宽大的帽檐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程岩知道藏不住了，索性大步走入殿中。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倾泻而下，照在他手中的手榴弹上。铁铸的弹体泛着冷光，引线垂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程某特来送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内回荡。
阿史那摩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着程岩手中的新式武器。斗篷人微微抬头，阴影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程大人好胆量，单枪匹马就敢追来。“
程岩冷笑，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榴弹的引线：“谁说我是单枪匹马？“
话音未落，庙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玄甲军手持火把将山庙团团围住，跳动的火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庙内投下摇曳的光影。李明月手持长剑立于庙门，剑尖垂地，一滴鲜血正顺着剑锋缓缓滑落。
“阿史那特使，“程岩缓步上前，右手拇指已经扣在手榴弹的引线上，“临行前，程某还有份薄礼相赠。“
他突然扬手，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庙中央的石柱旁。“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庙宇为之一震。碎裂的石块四溅飞射，烟尘弥漫。阿史那摩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弯刀已经断成数截，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烟尘渐散，程岩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突厥特使，声音冷得像冰：“此乃大唐新研制的'霹雳弹'。特使觉得，比之突厥铁骑如何？“
子时将至，程岩独立于高台之上。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他冷峻的面容上。远处，突厥使团仓皇逃窜的身影已经化作雪幕中几个模糊的黑点，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青鸾截获的。“
李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清冷的幽香。程岩转身，看见她手捧一个紫檀木匣踏雪而来。月光下，她的素白劲装上沾染了几处暗红血迹，发间的金步摇却依旧熠熠生辉。
木匣开启时发出“咔嗒“轻响。匣中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密信和半块羊脂玉佩。程岩拾起玉佩，与自己怀中那半块相合——断口处严丝合缝，竟无半分偏差。翻转过来，一个阴刻的“隐“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笔划间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血渍。
“裴龙至死都贴身藏着这半块玉佩。“李明月轻声道，指尖在匣边轻轻敲击，“看来他至死都在等着与旧主重逢。“
程岩将合二为一的玉佩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玉质，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隐“字阴影。他突然冷笑一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传令下去，明日全城搜捕。凡有突厥信物者，一律拿下。私通外敌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玄甲铁骑踏雪而来，为首的程咬金身披明光铠，胸前御赐金牌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
“小子！“老将军声如洪钟，虬髯上挂满冰晶，“那帮龟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要老子带兵追上去？“
程岩摇头，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不必。让他们回去报信更好。“他从腰间取下最后一枚手榴弹，在掌心轻轻掂量，“突厥可汗需要知道，大唐的怒火，不是草原上的风雪能够熄灭的。“
李明月突然上前一步，素手按在程岩腕上。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皇兄已命金吾卫全城戒严。“她凤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