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面具人真身

不知是哪个喝多了还是被这奇景冲昏了头的赌客,忘乎所以地惊叫出声,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砰——!!”

几乎是那声音落下的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军官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手,枪口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喷出火光!那个喊叫的赌客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扑通”一声砸在地板上,脑后迅速漫开一滩暗红色的粘稠血渍。

“妈了个巴子!”军官缓缓收回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张嘴乱叫了。”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支还带着青烟的驳壳枪,“咔哒”一声放在了身前的赌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不紧不慢地叼上一支,划燃火柴点上。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那具倒下的尸体一眼。

这一枪,彻底将赌场里最后一丝声响也打没了。连二楼隐约传来的调笑和音乐声都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柳八娘身上。陈远的输赢,那诡异的“通天柱”,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位手握兵权、杀人不眨眼的柴大军爷,现在心情很不好!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柳八娘这个东道主不说上两句能下台阶的话,今天这事恐怕没法善了,谁也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飞向谁的脑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柳八娘并没有如众人期待的那样,立刻堆起娇媚的笑容去打圆场,或者用更诱人的条件去安抚军官。她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谄媚和风情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近乎睥睨的漠然。她站直了身体,周身散发出女王般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她站在赌桌旁,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直地钉在了厍枢衡的脸上,她的声音不高,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和一丝隐忍的怒意,“在我柳八娘的场子里,这么玩儿……可就没意思了。你们之间的事儿,你们自己出去谈,爱怎么谈怎么谈。但我这‘花柳居’,打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你们砸场子、见血光的地方。”

“呵呵,陈先生今天的手气,真是出人意料啊。”厍枢衡仿佛没听见柳八娘的警告,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开始慢悠悠地将赌桌上属于“赢家”的大堆筹码往自己面前拢,动作从容不迫,“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一手绝活。这下好了,不仅回了本,还小赚了一笔。”他对柳八娘那番话充耳不闻。

一时间,场面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三个人,各说各话,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军官柴大军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一只手按在赌桌上,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看那架势,下一秒就要掀桌子,让子弹说话了!

就在军官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发力,即将把那沉重的实木赌桌整个掀翻的刹那——

我动了!

蓄势已久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我一把抓住陈远的手臂,心念催动。

“嗖!”

眼前景物如同水纹般剧烈一晃!赌场的喧嚣、血腥、硝烟味,以及军官那声含在喉咙里的怒吼,瞬间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夜风,脚下粗糙瓦片的触感,以及漆黑如墨夜空。

我们已从一楼那血腥的赌场,直接出现在了“花柳居”三楼阁楼的屋顶之上!

然而,几乎就在我们身形凝实的同一瞬间,另外两处空气也微微扭曲波动!

“唰!”“唰!”

厍枢衡和柳八娘的身影,凭空出现般,紧随其后,稳稳地落在了屋顶的另外两个方向!

霎时间,我们四人在这狭窄的屋顶上,形成了一个紧张对峙的三角之势。

“你果然在这儿。”厍枢衡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我,声音幽幽的,听不出太多意外,反而有一丝冰冷的讥诮,“让你办的事情一件没成,惹麻烦、捡便宜的本事,倒是不小。”

“喂喂喂!”柳八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双手叉腰,尽管站在屋顶夜风中,依旧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只是那女王般的气势里,多少带了点气急败坏,“我说厍大老板!咱们有事说事!你砸我场子是怎么回事?!那骰子是不是你搞的鬼?!还有那丘八开枪杀人,是不是你撩拨的?!我这‘花柳居’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你最好,”厍枢衡缓缓转过头,看向柳八娘,脸上那副温和的假面骤然褪去,眼神冰冷锐利,声音更是寒彻骨髓,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别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缓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压迫感:“我虽然暂时……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但让你从这地界上‘消失’一段时间,安静安静,想必……‘龙宫’里的那些老家伙,会非常乐意看到,甚至不介意帮我一把。你说呢?”

柳八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和慌乱。她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讨好:“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你们神仙打架,别殃及我这小池鱼啊!我在这夹缝里讨口饭吃,我容易吗我?!”

“那你还——不——滚?!”厍枢衡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周身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势牢牢锁定柳八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厍枢衡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和驱赶,柳八娘非但没有立刻退走,反而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微挪,竟然……慢慢朝着我和陈远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一步!

“没办法呀,”她摊了摊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古怪笑容,眼睛时不时地瞟着我,“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我觉得吧,厍……大人您要是下次能高抬贵手,再放小女子一马,我或许就能……”

“找死!”

她后半句讨价还价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厍枢衡眼中厉色爆闪!右手猛地一抬,掌心黑光涌动,一柄造型狰狞、通体乌黑、刀刃处泛着暗金符文、刀柄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奇形长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刀身出现的刹那,周围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丝毫犹豫,厍枢衡手臂一挥,那柄黑金骷髅大刀带着撕裂夜风的尖啸,卷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冰冷死气的漆黑刀芒,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鬼獠牙,朝着正在缓缓移动的柳八娘悍然劈下!

“真狠心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漆黑刀芒即将临体的电光石火之间,柳八娘猛地将手中的团扇,朝着我们三人的方向,用尽全力狠狠一挥!

“噗——!”

没有风声,没有巨响,只有一大蓬浓郁得化不开、带着奇异檀香的乳白色烟雾,瞬间将我们三人完全吞没!

下一刻,漆黑刀芒斩落在空无一人的屋顶瓦片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碎瓦纷飞。而原地,只留下渐渐被夜风吹散的缕缕白烟,我和陈远、柳八娘三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哟喂!好险好险!吓死老娘了!那把黑刀……再慢半分,咱们仨就得去阎王殿前斗地主了!”柳八娘拍着饱满的胸脯,一副惊魂未定、后怕不已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进了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里,大口喘着气。

我们三人,此刻正身处一间与之前那个阁楼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这是柳八娘另一处某个安全屋。

我和陈远倒是显得比柳八娘淡定许多。陈远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在我和柳八娘之间游移。他心中所想,我暂时无暇深究。

我微微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习惯性地坐到了光滑的茶几边缘。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刚那一幕——厍枢衡手中那柄造型狰狞的黑金骷髅大刀……与后世那个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神秘杀手所使用的武器,一模一样!甚至连挥刀时,刀刃切开空气、带起的那股混合着冰冷死寂与某种阴邪吞噬之力的独特灵力波动,我都绝不会认错!

之前种种怀疑、不愿去深想的念头,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变得无比清晰——厍枢衡,就是后世那个阴魂不散、带着诡异笑脸面具的追杀者!

确认了这一点,我心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诡异平静。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我仔细回想后世与厍枢衡的交集,以及穿越到这个时间点后,所遇到的、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的“记者厍枢衡”。虽然都是他,但两者对我的态度、行事方式,却有着天壤之别。

后世的他,虽然暗地对我穷追不舍,但明面却有着一种偏执的掌控欲。而这个时代的他,更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操控和观察,行事风格竟然与未济有七八分相似。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近乎“质”的变化?因为“我”这个灵魂尚未在这个时代完全觉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有顾家那座与后世宋家老宅几乎一模一样的别墅……我刚才在脑中电光火石间盘算了一下地理位置。后世的宋家老宅,分明是在粤地!顾宅在沪地!隔着千山万水,建筑风格和内部布局却严丝合缝……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难道……厍枢衡早就发现了鲛神复苏女璎的计划?他提前在此地,以顾家血脉和地母之心为基,布下了一个与粤地宋宅遥相呼应的“镜像”之局?目的就是为了迷惑、或者说,暂时欺骗“天道之眼”,为真正的计划争取时间?可如果真是这样,他这分明是在暗中破坏玄虚天尊的布局!这与他在后世作为玄虚天尊“忠犬”的形象,岂不矛盾?

“喂!发什么呆呢?吓傻了还是吓懵了?”柳八娘略带不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她不知何时已经缓过劲来,用手中团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胳膊。凤眼斜睨着我,里面尽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阴阳怪气地道:“八娘我冒着被那把黑刀砍成八瓣的风险,救了你们两条小命。这救命之恩,不说让你们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吧,连句人话——‘谢谢’——都舍不得给?坐这儿神游天外瞎琢磨什么呢?琢磨出金子来了?”

我并未被她突然的打扰吓一跳,反而因心中疑惑太多,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坦然问道:“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厍枢衡对后世的‘我’,产生了那种扭曲、近乎偏执的……‘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柳八娘仿佛听到了本世纪、不,可能是上下五千年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用团扇死死掩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咯咯娇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精心描绘的眼角沁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用手指轻弹眼角的泪花,脸上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神情,嗤笑道:“他?厍枢衡?对你?男女之情?哈哈哈……小丫头,你可真敢想!他不过是个被更高存在捏出来的‘傀儡’!一个提线木偶,懂什么情啊爱啊?他看你,对你产生的那种……呵,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原主残留在傀儡核心深处的一点……‘本能’!就像狗闻到肉骨头会流口水,猫看到毛线团会想扑!他懂个屁的情!”

她话锋陡然一转,凤眼微眯,目光在我和旁边一直沉默聆听、此刻脸色依旧苍白的陈远脸上扫过,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神秘莫测的意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娘我索性再多说两句,反正……债多不愁。游离,你是从后世‘穿越’来的,按照原本的时间轨迹,此时此刻此地,根本不该有‘你’这号人物出现。可你偏偏来了,还搅和得风生水起。”

她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这个‘变数’,不仅扰乱了陈远的命线,搅浑了西山的水,更会像一剂猛药,不断刺激、加深厍枢衡那个傀儡核心深处,源自‘原主’对你的那份扭曲‘执念’!”

她目光最后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陈远,缓缓道:“这对于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找到‘他’——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份阻力……恐怕会远超你的想象。”

柳八娘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通了我脑中某些散乱的线索。

“所以,”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厍枢衡,其实并不希望我‘想起来’关于‘我’自己真正的过去,是吗?”

寻找玄冥,于我自身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对“我究竟是谁”这个终极谜题的追寻?

柳八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浅笑,默认了我的猜测。

我心中顿时一片雪亮。果然如此。所有的阻挠、追杀、算计,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我……”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上了一丝荒诞和自嘲,半开玩笑地问道,“八娘,我该不会是不小心……卷进了什么恶俗的狗血三角恋剧情里了吧?”

柳八娘闻言,竟然想都没想,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地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嗯哼。”

我立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扯笑道:“拉倒吧您呐!这剧情太老套,我不接!”

“所以……”一直沉默旁听、脸色变幻不定的陈远,此刻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带着浓重迟疑和不确定,低声插话问道,他的目光在我和柳八娘之间来回移动,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找到妹妹”的期待,反而充满了警惕和更深层的怀疑,“这位……游离姑娘,真的……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妹妹’?”

柳八娘闻言,目光倏地转向陈远,托着香腮,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红唇微启,一针见血:“看来……你心里头,对这事儿,抵触不小呐~是怕认错了人?还是……怕她根本就不是?”

陈远被她如此直白地道破心思,脸色骤然一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带着点心虚和慌乱,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随即避开,没有立刻否认。

柳八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慵懒地重新靠回沙发里,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团扇,语气恢复了那种看透世情的平淡,却又字字敲在人心上:

“谨慎是对的。这多疑敏感、对血脉至亲既渴望又恐惧靠近的别扭性子……倒是像极了他骨子里的做派。但是啊……”

她顿了顿,扇子停下,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那个人认定‘妹妹’,是一种源于本能、超脱天道束缚的感应。他从不会认错。无论轮回多少次,容貌如何改变,只要灵魂的‘味道’没变……他总能找到她,并且,不惜一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陈远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缓缓吐出后半句:

“除非……你,从一开始,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