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记者,”陈远趁着间隙,猛地侧过头,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脸色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涨红,“如果你想用这种下作的方式,逼我开口说出情报……那你未免把陈某想得太简单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怎么会?陈先生你想岔了。”厍枢衡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厌恶的平静笑容,“我说过,真的只是想跟陈先生交个朋友,顺便……看看热闹。”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远周身,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这‘花柳居’里,燃的香,喝的酒,甚至这些人呼出的气息,都混杂着催情乱性的‘欲瘴之毒’……我很是好奇,陈先生一个文弱书生,在此地盘桓许久,为何至今眼神清明,守心持正,丝毫不为所动?”
他微微歪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幽光,如同毒蛇吐信:“想来……是你那位朋友在你身上下了极大的功夫……”
陈远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就要抬头看向三楼阁楼的方向,但硬生生忍住了。他明白了,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根本就是个鱼饵!
“放轻松,陈先生。”厍枢衡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伸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远紧绷的肩膀,然后由自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朝着赌桌中央吐出烟雾,“乱世之中,还能找到这样的乐子,不容易。珍惜机会啊。来,该下注了。”
对面的军官早已不耐烦,他几乎将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哗啦一下全推到了“小”的区域。他咧着满口黄牙,轻蔑地笑着,嘴里叼着的烟随着他嚣张的话语抖动。“快他妈下注啊!老子今天就压小!这局翻倍!通吃!”
他吼完,邪笑着看向站在庄家位的柳八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施压:“柳老板,骰盅在你手里,你可得给老子‘想好了’再开!要是开出来的点数让老子不痛快……嘿嘿,老子可不介意亲自给你‘上一课’!”
柳八娘嗤笑一声,手中的团扇半掩着那抹勾魂摄魄的红唇,动作妩媚,眼波流转,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哎哟~柴大军爷,看您这话说的!您可是咱们‘花柳居’的财神爷,座上宾,八娘我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敢让您不痛快呢~是不是呀,各位爷?”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周围看热闹的赌客们说的,引来一片心领神会、溜须拍马的哄笑和应和。
在所有人或贪婪、或戏谑、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柳八娘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动作优雅而缓慢地,掀开了扣在绿绒布上的骰盅盖。
绝大多数人懒得去看骰子——军官压了重注,对面那个书生模样的家伙一看就是被硬拉来凑数的软脚虾,结果毫无悬念,无非是看军官赢多赢少,以及柳八娘会不会“懂事”地让军官赢得更爽快些。
然而,就在骰盅完全掀开的刹那,一个站在赌桌边缘、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的瘦小赌客,不知是眼尖还是嘴欠,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疑:
“咦?这……这骰子……怎么……碎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雹砸进了滚油锅,瞬间让周围嘈杂的哄笑和议论声戛然而止!
“什么?!骰子碎了?!”原本志得意满、等着收钱的军官柴大军爷,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子上的筹码都跳了起来,他怀里的女人猝不及防,被震得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才没摔倒。整个一楼赌场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骰盅之下。
只见绿绒布上,三颗象牙骰子静静地躺着,但其中两颗,赫然从中间裂开了清晰的缝隙,甚至有一块细小的碎片崩落在一旁!点数自然是无从谈起。
连灰头土脸、被迫压了“大”、本已不抱希望的陈远,也忍不住惊愕地看了过去。而柳八娘握着团扇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描画精致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厍枢衡。
厍枢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无奈地微微摊手,嘴角勾起一丝无辜的笑意,仿佛在说:看我做什么?我可没碰那骰子。
“碎了?!”柴军官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一把推开怀里碍事的女人,那女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也顾不上喊疼,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边。军官“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锃亮的驳壳枪,在手里提溜一转,枪口虽未明确指向谁,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随意的动作,已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他眯起眼,盯着柳八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柳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嫌老子赢得太多,找个生面孔来……‘兜钱’是吧?!”“兜钱”两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充满了威胁。
“柴大军爷~您这话可真是冤枉死八娘了~”柳八娘脸上不见慌乱,反而娇嗔一声,手中团扇朝着军官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扇。
说也奇怪,那军官脸上暴戾的神色,竟随着她这一扇,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虽然眼神依旧凶狠,但握枪的手指似乎松了些力道。柳八娘这才继续软语道:“肯定是这骰子用的年头久了,不经摔,让军爷您扫兴了。这局不算,咱们重来!来人——”她扬声招呼,“去库房,拿两副全新的、最好的骰子来!要快!”
立刻有个机灵的小伙计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两个崭新的骰盅回来,每个盅里放着三颗晶莹玉润、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骰子。
柳八娘接过骰盅,却没有再站在庄家位。她竟然一扭腰,直接坐在了光洁的赌桌边缘,旗袍高叉下雪白的大腿在灯光下晃眼。她将两个骰盅分别推向军官和陈远,笑靥如花,声音带着诱惑的意味:“军爷,陈先生,既然普通的玩法出了岔子,扫了兴……不如,咱们玩点不一样的?”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八娘我力气小,摇不动两个盅。这样,两位爷亲自来,各摇各的盅,比大小,一局定输赢。点数大的赢。谁是赢了……”她眼波特意在军官难看的脸上转了一圈,“今儿个在咱们这儿的所有‘水钱’、‘姑娘钱’,八娘我做主,全免了!就当给军爷和陈先生助兴,如何?”
“好!痛快!”柴军官闻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粗鲁的动作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柳老板痛快!就这么办!来!”军官狞笑着,一把抓起面前的骰盅,将三颗新骰子投入其中,粗壮的手臂抡圆了,开始猛力摇晃!骰子在紧密的骰盅里剧烈碰撞,发出“噼里啪啦”如同炒豆般的密集脆响,气势惊人。
相比之下,陈远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骰盅,脸色更加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玩意儿,更别说在这种场合、这种压力下赌了。他双手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拿起来,随便晃两下就行,很简单的。”厍枢衡适时地在一旁“好心”提醒,语气轻松,甚至还朝陈远递了个“鼓励”的眼色。
陈远骑虎难下,在周围无数道或讥诮、或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用微微发颤的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骰盅,学着军官的样子,将骰子放入,然后生疏、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在周围一群赌场老手眼里,连三岁娃娃拿着玩具瞎晃都不如,顿时又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嗤笑。
“开!”军官猛地将剧烈摇晃的骰盅狠狠扣在赌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连桌上的筹码都跟着跳了跳。他双手按着骰盅,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贴到陈远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阴笑着压低声音道:
“小子,知道老子最看不起你们这种读书人什么吗?百无一用是书生!长得细皮嫩肉,跟个娘们儿似的,除了会之乎者也,还会干什么?敌人端着刺刀冲到面前了,怕是连尿裤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等死的份儿!”
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远脸上,声音带着恶意的蛊惑:“不如这样,你也别赌了。乖乖认输,然后跟着老子,给老子鞍前马后,舔屁股洗脚……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老子一高兴,还能保你一条小命,活到小日本鬼子滚出中国那天。怎么样?嗯?”
他朝陈远吹了个下流的流氓口哨,周围他的手下和部分赌客立刻配合地发出猥琐的哄笑。
陈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胸脯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骰盅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关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死死瞪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瞪什么瞪?!”军官见他这副样子,更是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只有临近几人能勉强听清,“瞪眼珠子能把西山那群小鬼子瞪死?还是怎么着?嗯?你以为……跑到这花柳之地,找个婊子当靠山,就能有人帮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传出去?就能有人替你那些死了的共党朋友报仇?妄想!”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贴着陈远的耳朵,用气音恶毒地吐出,然后看着陈远瞬间剧震、瞳孔放大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发出一阵“咯咯”的、如同夜枭般的低沉笑声。
他不再看陈远,信心满满地、带着炫耀般的神情,猛地掀开了自己面前的骰盅!
“哇——!!”
“三个六!豹子!通杀!”
“军爷好手气!”
骰盅下,三颗骰子静静地躺着,朝上的点数赫然是三个鲜红的六点!最大的豹子!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奉承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定。
陈远却仿佛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表情呆愣,脸色苍白如纸。让他发愣的,并非那刺眼的三个六点,而是军官刚才那句直刺心底的恶毒低语!他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
隐藏在暗处的我,心中也是一凛。但当我目光扫过厍枢衡时,恰好捕捉到他镜片后眼中,那一闪而逝、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狡黠而得意的光芒。
是厍枢衡在搞鬼!他一定在暗中影响这军官,让他说出了那番精准刺中陈远痛处的话!他在不停地刺激陈远,拨弄他的情绪,将他逼向崩溃或爆发的边缘!
柳八娘精致的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虽然她立刻用团扇掩面,恢复了那副慵懒看戏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异常,并且知道这异常来自厍枢衡。
“开啊!他妈的发什么愣?!等老子给你开瓢吗?!”军官见陈远迟迟不动,不耐烦地一拍桌子,粗声吼道。
陈远被他这一吼,猛地回过神来。但他没有去看军官,也没有去看那刺眼的三个六点,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依旧面带微笑、仿佛置身事外的厍枢衡脸上。
他的眼神里,最初的惊恐、愤怒、屈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洞悉的平静。
“原来……”陈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了然,“这就是你的目的?”
厍枢衡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目的?陈先生,柴军爷还在等着你开盅呢。大家都等着看结果。”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个旁观者。
陈远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命运玩弄的讥嘲,也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自己面前的骰盅。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稳。
然后,在所有人或期待、或嘲讽、或不耐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掀开了盅盖。
“……”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张赌桌,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喧闹的一楼大厅蔓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集体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就连原本趾高气扬的柴军官,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呆滞。
柳八娘掩在团扇后的红唇,微微张开,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只见陈远面前的绿绒布上,三颗骰子竟然一颗叠着一颗,稳稳地叠成了一根细长的柱子!都是“一点”朝上!
“通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