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八娘听完我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烟蒂按灭烟灰缸里,然后,伸出手轻轻翻开了扣在茶几上的那张梅花Q。
牌面朝上。一位头戴后冠、手持梅花的优雅女王形象映入眼帘。柳八娘的目光落在牌面上,静默了数秒。房间内,只有狻猊香炉中那柱奇特的线香,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媚意或嘲讽的语调,而是一种吟诵般、带着奇异韵律的庄重:
“梅花(Clubs),象征‘杖’,主生长、变化、智慧与深藏不露的力量,亦对应‘土’的意象,厚德载物,亦能掩埋一切。Q (Queen),是女王,是阴性力量的凝聚,是孕育、守护与内在的权威。”
“梅花Q,此牌所示,乃是:‘深根埋于冻土,王冕藏于荆棘。非死非生之境,唯暗香可渡迷津。’”
她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我,开始解读:
“第一,深根埋于冻土。你寻找的‘玄冥’,其线索或本质,如同梅树的深根,并非暴露在外,而是被埋藏在最冰冷、最死寂、最不被注意的‘冻土’之下。这‘冻土’,可能是时间的夹缝,可能是被遗忘的誓言,也可能是……某种极致的情感或牺牲凝固而成的‘永恒’。常规的寻找方法无用,需有破开‘冻土’之力,或等待其自然‘解冻’的时机。”
“第二,王冕藏于荆棘。‘玄冥’所代表的力量或存在本身(王冕),被重重危险、误解、诅咒或复杂的因果(荆棘)所包围、保护、同时也禁锢着。接近它,试图获取它,必然要经受‘荆棘’的刺伤与考验。这荆棘,可能来自外部敌人,也可能来自其自身携带的宿命或禁忌。”
“第三,非死非生之境。你问陈远生死。此牌显示,他此刻,或者说他在这件事中的‘位置’,正处于一种‘非死非生’的叠加状态。他肉身的存灭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他的‘选择’和‘记录’行为本身,是否达到了某种‘仪式’的阈值。他可能肉身濒死而精神完成使命,也可能肉身存活却因使命未竟而‘生不如死’。他的生死,不完全取决于敌人或命运,更取决于他自身意志能否穿透这‘非死非生’的迷雾,完成那关键的‘记录’。”
“第四,唯暗香可渡迷津。破局的关键,在于‘暗香’。这‘暗香’,可理解为极其隐秘的线索、不为人知的通道、被忽略的细节、或是某种……超越常理感知的‘联系’。对于陈远,这‘暗香’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某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或物传递出的一丝微弱信息。对于你寻找‘玄冥’,这‘暗香’则提示你,不要只用眼睛看,用灵力探,更要用心去‘嗅’,去感知那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与‘脉络’。在已经混乱的线中,唯有抓住这一缕‘暗香’,才有可能找到出路,渡过迷津。”
柳八娘解读完毕,身体重新放松地靠回沙发背,又点燃了一支烟,仿佛刚才那庄重神秘的解读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她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梅花Q,是智慧与隐秘的女王。“她给出的答案从来不会直白。”陈远的生死,在你一念,也在他一线。至于‘玄冥’……姑娘,冻土深埋,荆棘环绕,暗香浮动。这条路,可不好走。你强求的‘定夺’,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迷失’。”
柳八娘这番话,我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凶险、变数、与那无处不在的“荆棘”,早已在我心头盘算了无数遍。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临其境、被自身执拗的目标所困时,人往往容易失了方寸,做出些明知不智、却不得不为的行径。
就像现在。在白虎还未找齐溯痕珠碎片之前,我就仓促动用了不稳定的因果线穿越至此。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蒙眼疾行,不仅要承受可能的天道反噬,还要时刻提防那个如同附骨之疽、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神秘人的追踪与算计。每一步,都可能引发连锁的崩塌。
“知道自己犯了蠢,倒也不算无可救药。”柳八娘忽然幽幽地插了一句,仿佛能听到我内心的自省。她弹了弹烟灰,凤眼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刻薄的洞察,“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这点,还不错,至少不是个死不回头的犟驴。看来这一世……你倒是比从前,清醒了那么一点儿。”
我心中猛地一凛,倏地抬眼紧盯着她!“这一世”?“比从前”?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认识“从前”的我?!强烈的探究欲和危机感让我几乎本能地想要催动灵力,沿着因果线的细微脉络,去探查这个神秘女人真正的根脚来历!
然而,灵力刚在体内流转,试图以她为锚点向外延伸时,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我对她,竟然完全动用不了任何探查类的术法!
“省省吧,别白费力气瞎琢磨了。”柳八娘似乎对我这点小动作了然于胸,直接点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绝感,“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眼下这摊被你搅得更浑的烂局,该怎么收拾。就算你运气好,真让你找到了‘玄冥’……你觉得,上头那位费尽心机布了这么大个局的主儿,会轻易放过他,放过你们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让我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对了,厍枢衡!我差点把他给忘了!他说不定是玄虚天尊直接伸向这个时空的触手!
我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下意识地开口:“能……再算一卦吗?”哪怕只有一丝模糊的提示也好。
“不能。”柳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摆出一副送客的脸色,“卦不算尽,事不做绝。何况,跟你这样的‘变数’待得太久,牵扯太深,我怕我这小本生意,做不下去了。”她说着,还毫不客气地白了我一眼,意思很明显:你是个麻烦,离我远点。
我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倒也识趣。知道从她这里再也挖不出什么,而且她的话确实提醒了我,此地不宜久留,陈远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厍枢衡更是个定时炸弹。
“行,谢了啊,柳老板。不管怎样,今日指点之情,我记下了。”我冲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刚触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拧动,柳八娘那带着慵懒沙哑的声音再次从我身后飘来:
“友情提示一句——”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种悬而未决的压迫感,“你要等的人没来,但找你麻烦的人……可已经到了楼下了。他等的,恐怕也是‘玄冥’复苏的那一缕契机……”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刚才还坐着柳八娘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此刻已是空空如也!连一丝温度、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唯有茶几上,那尊青铜狻猊香炉口中,最后一缕极淡的白烟,恰好在此刻袅袅散尽,如同一个无声的句号。
我没有急于冲下楼,而是转身重新走回茶几旁,目光落在那个狻猊香炉上。刚才柳八娘点香、燃香、乃至消失,这香炉都扮演了关键角色。
我屏息凝神,分出一缕灵力触须朝那香炉探去,灵力触及炉身的刹那,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悸动,如同沉睡巨兽被轻轻触碰时的呼吸,隐隐传来。这感觉……跟我想的一样,却又有些不同。我原以为,这或许是柳八娘偶然得了某种灵性的上古法器。
然而,当我的灵觉试图更深入地“看”清炉内本质时,一股带着煌煌龙威与某种悲怆死寂之意的元神波动,猝不及防地震颤了我的感知!里面封存的是狻猊元神!货真价实的龙子之魂!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狻猊,龙生九子之一,性好烟火,常伴香炉,被视为祥瑞,亦是正儿八经的神兽,位格极高!其元神何等尊贵强悍,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拘禁驱使!柳八娘……她到底是谁?!竟然能让一位龙神之子心甘情愿地被封在这小小的香炉之中,成为她施展秘术的“工具”?!
这个发现,让我对柳八娘的身份好奇达到了顶点!我尝试着想将一缕因果线探入那狻猊元神的核心,试图窥探它与柳八娘之间的契约或联系,从而逆推出柳八娘的根脚。
然而,就在我的因果线即将触碰到那沉睡元神最深处印记的刹那——
“吼——!!!”
一声无声却直击灵魂的暴怒与警告的龙吟,猛地在我识海中炸响!眼前,那尊静止的狻猊香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道模糊却威严狰狞的狻猊虚影,自炉口冲天而起,虽只有尺余长,却带着滔天的龙威与怒火,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我猛扑而来!那双由纯粹元神之力凝聚的幽蓝眼眸,死死锁定了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凶恶与守护之意!
我猝不及防,头皮发麻,本能地挥手在身前布下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狻猊虚影狠狠撞在屏障上,却立马化作漫天白色光点,簌簌消散。唯有消散前,那双充满警告意味的幽蓝龙睛,仿佛烙印般,在我视线中停留了一瞬,才彻底淡去。
“不可强求吗……”我低声呢喃,心中对柳八娘的评估又拔高了一层。能让狻猊元神如此决绝地守护秘密,甚至不惜消耗本源进行反击……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当我再次看向那香炉时,它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茶几上消失了,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同时,门外走廊里,那些被灵力屏障扭曲隔绝的喧嚣——男人的哄笑、女人的娇嗔、骰子滚动声、模糊的乐曲——再次断断续续、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知道,再留在这里探寻已无意义。柳八娘已走,香炉消失,此地只剩下一个空壳。
心念一动,身形微晃,我已从三楼的阁楼离开,悄然出现在了一楼赌场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视线穿透嘈杂的人群和弥漫的烟雾,迅速锁定了目标。
在中央最大的那张赌桌旁,陈远正面色发白、身体僵硬地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他左右和身后,围站着几个一脸痞相、眼神不善的赌客。而就在陈远身侧,那个穿着深蓝色格子西服、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假笑的厍枢衡,正悠闲地坐着,手里把玩着几枚筹码。
赌桌对面,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皱巴巴黄呢子军装、敞着领口、满脸横肉的军官。他怀里搂着一个穿着艳俗旗袍、浓妆艳抹的妖艳女子,一只手极不老实地在女子身上肆意揉捏,惹得女子一阵阵夸张的娇笑。军官叼着烟,眯缝着眼,满脸的得意和淫邪,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板牙露在外面。
而柳八娘,此刻正站在赌桌的庄家位。她手里拿着黑色的骰盅,脸上挂着风情万种的微笑,目光在赌客间流转,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赌局。
“厍老板,”柳八娘手腕轻摇,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她扬声提醒,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这一局,还是让这位陈先生下注吗?”她说着,不紧不慢地将骰盅“啪”地一声扣在铺着绿绒的桌面上。周围男人的目光,大多不受控制地被她因动作而微微颤动的饱满胸脯所吸引,连那个军官也不例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占有欲。
柳八娘恍若未觉,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厍枢衡,补充道:“八娘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陈先生手气似乎不太好,这一局若是再输……您二位带来的‘豆子’,怕是就要见底了哦。”
“无妨,无妨。”厍枢衡大气地一挥手,脸上笑容不变,仿佛输掉的不是钱,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来柳老板这儿,本就是图个开心痛快。豆子嘛,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厍某别的不多,这点‘豆子’还是出得起的。柳老板放心开盘便是。”
柳八娘闻言,红唇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眼波流转:“行~厍老板大气!来者都是客,你们想玩,我柳八娘自然奉陪到底。只是……”她话音微顿,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赌桌有赌桌的规矩,到时候若是真的还不起‘豆子’……可别怪我柳八娘按道上的规矩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