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心两相知

夜已深了,碧云阁里,孙倾城独坐红烛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上的金线。窗外更漏声声,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盛妆的脸——这妆容在民间,原该由夫君亲手卸去的。

“胡姐姐......“她轻叹一声,想起新婚那日里朱瞻基掠过胡善祥时微蹙的眉峰,案上的合卺酒早已冷透,只有烛花爆开的声响惊得她指尖一颤。这上下有序,尊卑已定,在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些儿女情长的纠葛,可那位殿下眼里分明凝着冰碴子。

她知道,皇太孙,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人。若因这事闹出风波,第一个遭殃的定是......镜中美人倏然咬住朱唇,凤冠珠翠在烛火中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暗处窥伺的眼睛。

单纯的倾城自朱瞻基大婚以来,就只是日日替他提着一颗心放不下,担心朱瞻基率性而为因了胡氏闯下祸端,总是温言规劝要他多忍耐,多去胡善祥那里走动,顾全体面,以图周全。因为从小她就知道,女人要忠诚自己的丈夫,而丈夫作为一个男人,理应有妻妾成群。这对于女人来说虽然是很不公平,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男人们要敬奉的是神权、皇权和父权,而女人还要再加上夫权。对于这些,女人是没有权利去改变的,所以只能顺从。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董氏,也是一个美貌出众,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但嫁给了父亲之后,父亲还是又纳了一个小妾赵姨娘。“娶妻以德,纳妾以色”,这赵姨娘长得妖艳,又能说会道的。那一年倾城和妹妹先后出生以后,母亲因为刁蛮的赵姨娘时常的言语冲撞,气得于背后不知哭了多少次,年幼的倾城心疼母亲,为受欺辱的母亲抱不平。好在后来母亲又给父亲纳了一房小姨娘,那小姨娘面善稳重却是足智多谋,对付赵姨娘有一套,从此母亲才安稳了一些,不再受赵姨娘的气了。

倾城本性像一只喜欢自由的鸟儿,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入宫来攀高枝,但是又不能拂了贵人的好意,一进宫门深似海,从此家园只能在梦里。没了母亲的唠叨,父亲的叮嘱,也没有了三个兄长对自己的呵护,日夜想念啊。可是为了家人的平安,父兄的前程,倾城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只得在这宫里委曲求全、处处小心,察言观色,如履薄冰般的韬晦隐忍。

进宫多年的她也熟悉了这太子府的内情和规矩,知道太子妃张晗非常不容易,皇太子朱高炽的嫔妾,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有十几位之多,光是皇孙就有十位,郡主也有七位。这么多的人,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太子妃多年辛苦的支撑着这太子府的场面,比母亲还要难做的多。

好在自己运气还不错,皇太子朱高炽挺满意自己,又有太子妃照看,还有皇太孙朱瞻基多年来对自己的细心庇护,所以明着也没有人敢为难自己。倾城还懂得父亲讲过的兵法,在强者面前示弱,以智谋之的道理。不管怎样,现在自己算是嫁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她与朱瞻基是同声两相应,同心两相知。所以要珍惜眼前人,她不想让朱瞻基为难。这几日见那胡氏对自己面露不悦,倾城心知缘由也无可奈何,只能更加曲意逢迎,笑脸恭顺。太子妃张氏看在眼里非常欣慰,到底是从小养大的,贴心懂事,觉得有这么个妥当的人在儿子身边很放心。

这一日去昭阳殿给太子妃请安回来,下台阶时胡氏似乎没有走稳身子晃了一下,急忙之中拉了倾城一把,险些把倾城拉倒跌于台下,

“啊!”

倾城一声惊呼。亏得房中的丫鬟春雨及时上前扶住才没有摔着,但已是将脚扭伤,一时疼痛难忍,不敢走动。

早有太子妃派到倾城房里的李嬷嬷,忙上去告诉了太子妃和皇太孙,朱瞻基闻讯立即赶了出来,问清缘由,狠狠的瞪了胡氏一眼,打横抱起倾城就回了碧云阁,急召御医前来诊治。

晚上,梧桐苑里已是一片黑暗,只有东厢房里还亮着灯,皇太孙妃胡善祥尚未安歇,忽闻听侍女说,

”皇太孙到了。“

胡善祥心中一阵暗喜,莫不是那孙氏受伤不能侍寝,皇太孙想起我来了?急忙出来跪拜迎接。只见刚一踏进门槛就站立不动的朱瞻基面色冷淡,也不说让胡氏起身,胡氏方才明白朱瞻基这是因孙氏受伤怪罪自己,问罪来了。忙低下头,

“臣妾致皇太孙嫔受伤原是无意的,还请皇太孙殿下原谅,臣妾知罪了。”

“你能知罪最好。”

胡氏听到朱瞻基冷冷的声音,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其实她也想不明白,她推倒孙氏这件事,到底有几分无意几份故意,反正孙氏受了伤她心里舒服有些快意是真。这时只听朱瞻基又说:

“你们胡家有没有教导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有的,皇太孙殿下有什么话尽管吩咐,臣妾听从便是。”

“好,那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了,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嫁进宫来做了这皇太孙妃,完全是一个误会。实际上司天宫占卜的在济水之畔求佳女,并不是指你而是指皇太孙嫔孙倾城,因为她原是山东乐安州人,老家乐安州青龙山下青阳店,那儿才是济水之畔。”

“嗯---啊?”胡氏吃了一惊。

“孙倾城自九岁就奉皇爷爷恩旨进宫寄养于母妃处,是有意等其长大婚配与我的,我俩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我只喜欢她,与你无干。如今你既已进宫铸成大错,只有安分守己,勿得怨恨倾城,原不是她争了你的宠,而是你占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鸠占鹊巢!你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我这个人不属于你,我整个的属于我的倾城妹妹,你莫要自讨没趣!还望你明白此事,好自为之。如要继续不晓事理,制造事端,定禀明皇爷爷废了你这善妒的皇太孙妃的名号,撵出宫去!”

胡善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听明白了原委,顿时口不能言,如雷击顶,瘫倒在地。只任凭皇太孙不屑的转身,扬长而去。

此后几天朱瞻基都是不离左右的在房中陪伴倾城,并免去了倾城拜见胡氏的一切礼节。这几日倾城的脚消了肿,逐渐好些了,朱瞻基才松了一口气,晚上聊天时倾城却又提醒朱瞻基说:

“瞻基哥哥,这几日你没去胡姐姐那里,现在我的脚也好了,你该去她那里看看了,毕竟她推倒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不理她,让人还以为我多么霸道似的。”

朱瞻基闻言闷闷不乐,半晌才一边叹气,一边幽幽的说:

“我明白了,敢情你和母妃都不疼我,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难道为了你们的贤名,我就得违心的去出卖我的色相了?”

倾城一听也不敢再说别的,只得安慰他,羞涩的说道;

“好,不勉强你,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我就舍得送人。”

朱瞻基心里一喜,抱住倾城说:

”这就对了,不枉我就像皇爷爷的圣旨里说的那样:资质出众,天性贞一。知我者,皇爷爷也。”

“真是不知羞,皇爷爷那是说的你吗?是胡氏好不好。”

“倾城妹妹,我就只对你不知羞,那胡氏算个什么,我已跟她说明白了,她跟我没关系,我也赖得再去应付她。我喜欢谁,只听凭自己的心,还有---”

说完朝着倾城坏坏的一笑。什么?倾城不解的看了一眼朱瞻基,只见他戏谑着指了一指自己,附耳对倾城说:

“我---只喜欢你,只能接受你,别人不行!”

“瞻基哥哥,你学坏了,不理你了。”

倾城顿时涨红了脸,却被朱瞻基紧紧抱在怀里,耳边低语着,哈气如兰。

“倾城你真好---”

倾城情窦初开,对男女之间婚后洞房里的这件事本就有一些希望,同时也有一些不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朱瞻基的央求,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既然是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两个人在一起,必定要付出全部,那就付出吧。朦胧的烛光下,她的眼眸熠熠生辉。

虽然房内已无他人,朱瞻基来时连倾城的贴身丫鬟都不允许靠近,但他还是又将床边的纱幔放下,使得二人身在一个密闭的空间,朱瞻基可不想他对倾城所说的甜言蜜语被旁人听去,即使是女人也不行。

房外的李嬷嬷听得房中一片暧昧,忙捂嘴憋着笑离开了。心想赶明儿得告诉皇太子妃,总算可以放心了,她这几日正发愁的不行,大婚的儿子虽然娶了两个媳妇,一个不如意连看也不看,一个虽然喜欢却只睡在一起,不舍得动她,没有夫妻之实。真拿不准儿子是个什么意思,还是儿子有什么生理上的毛病?这做母亲的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房内的倾城此刻面如挑花媚眼含春,望着眼前的这个纯情俊俏的少年,她的这个任性的新婚丈夫,心生怜惜不忍责备与他。很久以来,倾城与朱瞻基两小无猜,清纯的只有类似于兄妹之间的情感,而今忽然间就变成了他的女人,这滋味,该怎样说呢。

朱瞻基却觉得自大婚以来的所有阴霾一扫而光,从来没有过的神清气爽,不由得自言自语的说道,

“哦,我总算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哎呦!”

朱瞻基突然被倾城拧了一把,发出一声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