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心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世上果然真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果按照他预想好的计划,应该是在混乱中刺杀了拉尔比斯公主之后,再趁着混乱赶快逃离。
可是,从他把头伸进纱幔开始,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掌控,罗恩竟然也会前来刺杀,目标之外的奥罗大王子竟然会最先身死,紧接着混乱的局面竟然也因为伊戈五世的到来而被迅速压制。
“这该死的家伙怎么不在王宫里待着!”北山心中暗骂一句,咒骂的对象自然是那位突然出现的奥罗帝王。
或许,在游行的一开始,伊戈五世就跟随队伍在行进,只不过被伊利亚刻意隐瞒了这一消息,为的就是能够趁机把所有的嫌疑都转移到他和罗恩这里来。
想到这里,北山不由又横了罗恩一眼,这家伙好歹也是凯兰身边的参谋长,应该也是聪明人才对,怎么就会那么急切地先把底牌给杀了呢?
这下好了,要不是有纱幔遮挡,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不知道投鼠忌器的大王子已经去向上神报到,北山根本不用怀疑下一秒会面临怎样的局面,除了箭矢一通乱射之外,大概也不会有其他的结果。
“阁下,这下我们怎么办?”罗恩在一旁低声询问,他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算计,成了替罪羔羊。
“鬼知道怎么办。”北山嘟囔了一句,但他却也在脑海中快速思索,现在每一秒的拖延都会更加临近致命的危险,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找到出逃的生路。
就在这时,伊戈五世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里面的刺客,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只要放开吾儿,吾以奥罗帝王的名誉保证,可以放你们离开。”
连续两次说出同样的话,看得出伊戈五世只是紧张他的继承人,连拉尔比斯公主的生死都没提到一句,那声音听似冷静,但北山还是抓住了其中隐隐流露的急切。
心思急转,北山心生一计,他低声对罗恩说:“看来死去的这个筹码比想象中更有价值,你过来给我搭把手。”
罗恩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北山的指示,凑近了过去,没想到北山竟然是要抱起已经死去的拉尔比斯公主,他连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别废话,不想死的就只管跟着我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公主的尸体,然后北山暗数三声,指挥着罗恩一起把尸体丢出了纱幔,重重摔落在马车旁。
随着“啪”的一声闷响,北山夹着嗓子喊道:“嘿嘿,这女的已经死透了,要是不想男的也有同样下场的话,让弓箭手们立刻离开。”
先得把能够远程攻击的威胁给排除掉,不然等下不好逃跑。
伊戈五世怒红了脸,联姻的公主已经被刺杀身亡,这无疑决定了和拉尔比斯的合作告吹,但他毕竟是多年帝王,仍然能沉住气的挥了挥手,随即拉弓搭箭的近百弓手纷纷后退,远离了马车。
伊利亚此时却忽然开口说道:“吾王,公主已经遇害,看得出刺客穷凶极恶,大殿下在里面怕也不测了。”
“闭嘴!”伊戈五世一巴掌打在伊利亚脸上,随即又看向马车,“吾儿可还好?”
北山连忙又给罗恩使了个眼色,两人配合着把血泊中的大王子抬起来,罗恩扶住对方的腰让其立直,北山则用手扶住那软塌的胳膊,假装大王子还有意识般,把手伸出了纱幔晃了晃。
同时,他故意嘶哑着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似的说道:“别……别动手,我……我还活着……”
人总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的,哪怕身为帝王的伊戈五世也不例外,他只看见穿着礼服的长子挥了挥手,却并未去辨别这嘶哑的声音是否不对。
一旁的伊利亚倒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分明是北山伪装的,可刚才被打了一巴掌,他也不敢贸然再开口说话,万一气急了的帝王恼怒起来,他的人头可就不保了。
“莫要再伤吾儿,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伊戈五世连忙喊道。
北山一听,知道对方是上当了,他继续尖着嗓子说道:“放我们离开,大王子自然归还给你。”
也许是形成了习惯,哪怕在眼下这种时候,北山还是特意没提归还的大王子,会是死是活。
不过伊戈五世也没有听出其中的玄妙,他回答着:“吾答应你们。”
听到伊戈五世的话,罗恩用眼神询问了下北山,北山则低声说道:“继续演,别露馅。”
罗恩点了点头,他扶着大王子的尸体,缓缓坐在马车的软凳上,尽可能让动作看起来自然一些,同时低声回应北山:“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僵持在这里。”
北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纱幔的缝隙中看了眼马车外的局势,虽然弓箭手已经后退,但其余护卫们却还站在原地不动。
接着,他问向罗恩:“这次来萨比特,不会是你一个人吧。”
罗恩回答道:“自然不是,只是随行的战士,我都提前让他们去西城门那儿准备,之前想着一旦刺杀成功,总要把退路确保住。”
北山的嘴角不由微微扯动一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罗恩的安排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罗恩带来的人,此时还混在跪倒的民众中,想着让罗恩给外面传递信号,让那些家伙再度引起周边的混乱,好趁机跑出去,不过现在看来只有换个办法了。
“给我们让开一条路。”北山对着纱幔外喊道。
马车外警戒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马车里的刺客会如此直接,纷纷看向自己的帝王,而伊戈五世阴沉着脸,略微想了一想,便再度挥了挥手,人群随即纷纷散开,留出了一条通道。
北山一把扶住端坐在软凳上的大王子躯体,对罗恩说道:“行了,你去驾马车往西城门,记住速度别太快,要慢一点,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心里着急。”
罗恩一怔,反问道:“阁下怎么不去?”
北山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外面只知道是亚尼法特亚的刺客,我这张脸被看见似乎不太好吧?反正你的身份也暴露了,不是你去还能是谁?”
罗恩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北山还有心思开玩笑,又问道:“那我们驾车过去,他们肯定也会一路跟随的啊?到了西城门也不一定能跑出去。”
“放心,我有安排。”
罗恩看北山说的自信,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驾车的位子,车夫早已不知了去向。
“等等。”北山从身上扯下一块布递给罗恩,“把这个遮在脸上,既然我们都被瑞利那家伙算计了,总得给外面的人留下些疑点,至少让伊戈五世心里埋下个种子,让他难免怀疑为何被点破身份的刺客还要蒙着面。”
罗恩接过布,利落地将它绑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然后掀开纱幔,坐在驾车的位子上,马车随即缓缓驶动起来。
随着马车的微微晃动,北山一手扶着身旁已经凉透了的躯体,一手揉了揉眉毛,心想:“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其实,他刚才虽然对罗恩说的自信非常,但心里却没底,他心里清楚等下能不能成功逃出去,还得看没来得及释放魔法的炉石是不是已经去了西城门,还有屋顶上埋伏的亚德,是不是同样也提前过去了。
要是这两人都还留在白桦林旁,那他的逃脱大概率会成一团泡影。
马车缓慢前行,每一声马蹄的落地都敲打着北山的紧绷的神经,他偶尔透过纱幔看向车后,果如罗恩说的那样,在严密的保护下,伊戈五世带着数百护卫紧跟着马车,他只能心中默默祈祷,炉石和亚德的确已经机灵的提前退去了西城门。
忐忑不安的气氛中,萨比特城的西门渐渐来到了眼前,北山连忙向前看去,一直压着的心脏,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就在西城门的甬道下,提前安排过来的特鲁和护卫们,正和另一批不认识的人,与城门的守卫对峙着,那应该就是罗恩带来的随行人员。
而在对峙双方的一侧,早就过来的莱特,正和亚德、亚斯、以及炉石三人,同样神情紧张的不断朝城内看来。
“准备给你的人发信号。”北山靠在罗恩身后嘱咐道。
随着罗恩轻轻“嗯”了一声,马车也来到了西城门甬道的内口,车架太大,根本无法通行过去,但这也不重要了,北山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到来。
他抱起大王子的尸身,嘴里同时大喊:“所有人准备!亚德,亚斯!射向那个戴王冠的家伙!炉石,一级火系魔法释放!”
话音未落之际,北山猛地把手中的尸身扔向马车后方,那具裹着华丽礼服的躯体,破开纱幔,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飞向被保护着的伊戈五世,顿时引起一片惊呼。
与此同时,亚德和亚斯在北山声音才传入耳中时,手中的魔弓已然拉动,绿色的魔箭瞄准了正从护卫里跑出,准备双手接住大王子尸体的伊戈五世。
箭矢如电,划破长空,带着寒意直取目标。
另一边,伊戈五世在两个护卫的帮助下,才把自己长子抱入怀中,立马就感到这已经是具瘫软的躯体,脸上怒气浮现,却还来不及发出命令,就见两道绿光朝自己袭来。
两名护卫也注意到了飞来的箭矢,连忙挡在伊戈五世身前,第一支箭险之又险的被两名护卫用身体挡住,但随着他们身体向后一倒,第二支则再无阻拦,直接没入伊戈五世的胸膛。
“陛下!”护卫们惊恐地呼喊,纷纷围向倒下的伊戈五世。
“杀……杀了他们!”伊戈五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而沙哑。
只是,随着伊戈五世的倒地,大乱顿时四起。
北山也早在弓弦才传出震动之响的时候,就又大喊了一句:“就现在,跑!”
他和罗恩同时跳下马车,早已听到指令的炉石,则双手抬起,最普通的一级火系魔法“火球术”,接连从掌心的【阵】中涌出,化作上百枚燃烧的烈焰,点燃了停在西城门甬道内口的马车。
不仅如此,这一系列的变故,让刚才还在对峙着的城门守卫,瞬间失去了方寸,一时间手忙脚乱,被北山带着众人从甬道中轻易冲了出去。
而在逃出城门的众人身后,北山还听见伊利亚的嘶喊:“快去追啊!别让刺客跑了!”然而,这声嘶喊很快被混乱的局势淹没。
北山一行人冲出西城门后,一路朝着西边的荒野奔去,早在刺杀行动开始之前,北山就已经预定好了撤离的路线,在萨比特城西侧三里外,正是大陆第三大河——基布拉齐河的流域。
只不过让北山又意外的是,一同冲出来的罗恩等人,竟然也是朝着那边跑去,他瞬间就想明白,这又是同样巧合的安排,对方也把基布拉齐河作为了撤离的目的地。
北山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去,跟随他来到萨比特的每一个人,炉石、莱特、亚德、亚斯、特鲁,还有那二十名护卫,都幸运的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让他稍微感到安心了些。
“再跑快点!”北山喊了声,此时不能有片刻松懈,身后被点燃马车阻隔的敌人,肯定会很快就追出来。
在高原上流淌而过的基布拉齐河,终于蜿蜒的出现在众人身前,河面尽管宽阔,水流却也湍急,一路向着南方奔腾而去,而南方的终点,就是曾经北山渡海北上时,刻意没有停靠的维达克港。
此刻,北山回头望向身后,萨比特的城墙在三里外仍旧清晰可见,而城外也扬起了滚滚尘烟,显然是追兵们已经扑灭了火焰,正从城内追来。
“阁下,跟我上船吧。”罗恩的声音响起。
北山这才注意到,在基布拉齐河边,几艘小舟被系在岸边,显然是罗恩早已准备下的,比他先来的几日,的确能够更好的安排下逃跑的一切所需。
不过,北山并没有点头答应,而是说道:“不用了,你们自己坐船离开就好。”
在北山看来,尽管刚才和罗恩有了短暂的合作,可之前毕竟一直是敌对的关系,彼此间无法真的建立信任,正要上了船之后,谁知道罗恩会不会趁机又对北山下手?
虽然北山并不担心以罗恩和他手下那群家伙,能够对自己产生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这逃亡的关键时刻,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北山也有其他的考虑,最浅显的就是他一眼看出,罗恩准备小舟,分明就是为了顺流而下,一路逃往南方的,可他却还要继续向北出发,与罗恩分道扬镳也是必然。
罗恩见北山拒绝,也不拖泥带水,身后的追兵眼看着正急速接近,他指挥着手下解开了系着小舟的绳索,跳了上去,然后面对北山微微点了点头。
“阁下这次来萨比特,我回去后会告诉元帅大人,欠阁下的,元帅大人自会报答。至于南疆一事,今后也在战场上再见分晓吧。”
说罢,罗恩带着他的手下们,快速划动着小舟,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北山站在原地,望着罗恩的背影,他知道罗恩的意思,不论北山这次来萨比特的原因是什么,但既然也是进行刺杀,凯兰就不得不承北山的这份情,毕竟如果罗恩不来,北山刺杀成功后,凯兰面对的战局也会轻松不少。
“那些家伙都跑了,我们还站着干嘛?后面追来的可是越来越近了。”炉石在北山身后说道。
北山回过头,对炉石笑了笑,显得格外从容,说道:“我们,自然是留在原地。”
“啊?”听到这话的众人,无一不瞪大了双眼。
“别开玩笑了,再不跑,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炉石急的跺脚。
北山却摆了摆手,又看了眼远处追兵扬起的尘土,大约还有两里,然后他快速说道:“我没开玩笑。炉石,你赶快释放土系魔法,把我们都盖在地上!”
“嗯?”炉石不解。
“快啊!”北山急忙催促。
炉石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北山神色严肃,连忙吟唱起咒语,北山则同时让大家都趴在河岸边别动。
片刻之后,基布拉齐河一旁的堤岸上,一层厚重的泥土隆起,如同海浪般席卷过趴在地上的众人,把他们严严实实的覆盖住,只留有几个微小的呼吸孔。
“这是做什么?”被埋在土下的炉石,声音透过泥土,显得有些沉闷。
“嘘,别说话。”北山轻声回应,同时示意其他人也保持安静。”
就在北山回应后不久,马蹄和脚步声就出现在众人的耳旁,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刺客跑的好快。”
“殿下,您看南边,那儿有几艘小舟!”另一个声音回答。
“嗯,跟我追!”
泥土覆盖下的北山,听见这一问一答,心中不由震颤,这分明是瑞利和伊利亚的声音,设下圈套和算计的家伙,竟然也跑回了萨比特。
这一刻,最后一点疑惑,北山也随之解开。
之前北山在看见罗恩的时候,虽然已经想通了许多,但他却也奇怪,就算瑞利接连布下两股刺杀,可对方就难道没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而且,就算成功了,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瑞利,又该怎样确保他能够完全脱离嫌疑呢?
以北山刚才对伊戈五世短短数眼的判断,北山就看出这个帝王并非是很好糊弄的,或许伊利亚提供的情报能让他暂时相信,可等过了几天,伊戈五世必然还是会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现在,北山完完全全看透了瑞利的算计,从刺杀,到暂时摆脱嫌疑,再到最后此时突然的出现,真是一环扣这一环。
北山明白,大概在他从大营出发后不到半天,瑞利就也率领部分军队悄然返回,这样一来不论结果如何,瑞利都能掌握最终的主动权。
想来,或许过不了几天,中了魔箭的伊戈五世也会被通报重伤而亡。
“厉害的家伙。”
听着追逐声渐渐远离,北山在感叹自己应该是安全了的同时,又嘟囔了一句之前就说过的话。